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
断崖边的风带着一股焦糊的金属气味,卷起姜离的衣角。她垂眼看着下方——从炸开的豁口处,粘稠、灼热的金红色液体正顺着古老排水渠蜿蜒流出,在初春尚未完全解冻的泥土上烙下刺目的痕迹,所过之处,青烟嗤嗤作响。
那光太亮了,亮得几乎要灼伤人眼。附近被惊动的百姓远远围着,指指点点,脸上混杂着惊惧、贪婪与茫然。
“妖……妖女!你这是掘人祖坟,惊扰先祖魂灵,要遭天谴的!”户部尚书赵德全被人掐着人中刚醒过来,脸色灰败如纸,被两个小吏搀扶着,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姜离,声音嘶哑却竭力拔高,“此乃无主冥财!按大梁律,凡地下掘出无主之财,当收归户部公库,统一调度!你……你岂敢擅动!”
他身后,跟着跑来的几名官员也纷纷附和,言辞激烈,目光却时不时瞟向那流淌的熔金。
姜离没看他,目光落在远处几个交头接耳、神色闪烁的崔氏旁支族人身上,又扫过更外围一些看似普通百姓、眼神却过于机警的汉子。【读心术】的细微波动传来,并非来自赵德全空洞的愤怒,而是来自那几个汉子脑中快速盘算的念头:“……惊扰地脉……祖宗发怒……瘟疫未平,正是好时机……得把消息散出去,就说这女人动了阴宅,要引更大的灾祸……”
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。
“冥财?”姜离终于转过脸,看向赵德全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压过了嘈杂,“赵尚书倒是会定性。影七。”
“在。”一身尘土、方才报信的影卫首领应声。
“去囚车,把崔夫人‘请’过来。让她亲自认认,这到底是不是她崔家的‘祖产’。”
很快,形容憔悴、发髻散乱的崔夫人被两名影卫半拖半架地带到断崖边。她看着下方那刺目的金色河流,瞳孔猛地收缩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被姜离冰冷的目光钉在原地。
“崔夫人,”姜离走近两步,声音平和得近乎残忍,“下面那些,是你崔家历代先祖省吃俭用攒下的体己,还是……别的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?劳驾,您亲手,剥开一块瞧瞧。”
一块尚未完全融化、边缘焦黑变形的大金砖被影卫用铁钳夹起,哐当一声扔在崔夫人脚前,滚烫的温度让她惊叫后退,却被影卫牢牢按住肩膀。
“剥。”姜离只说了一个字。
崔夫人颤抖着,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,用指甲抠,用地上捡的石片刮。金砖外层被高温熔得有些软,剥落并不太难。当一层薄薄的金皮被剥开,露出内里时,周围瞬间死寂。
内层上,清晰凹陷着早已冷却凝固的官印纹路——并非崔氏私印,而是工部监制、户部核发的标准官银印记,旁边还有一行小字:“景和十七年,南三路水患赈济专款”。
“景和十七年……”一个老吏喃喃出声,脸色变了,“那是……先帝在位时,南方三路大水,朝廷拨了八十万两雪花官银赈灾,可……可运到地方的,据说不足三成,剩下的……都说是在路上被乱民劫了,或是被洪水冲走了……”
“原来没冲走,”姜离接过话头,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“是冲进清河崔氏的祖坟里,熔成了砖,给列祖列宗垫棺材板去了。”
“不!不是!这是诬陷!是有人栽赃!”崔夫人尖声叫起来,挣扎着想要扑向那金砖,却被死死按住。
姜离不再看她,转向脸色已由灰败转为惨白的赵德全,以及他身后那些噤若寒蝉的官员:“赵尚书,现在,这还算‘无主冥财’吗?这是赃款!是喝南境灾民血、吃灾民肉的赃款!藏在祖坟里,以为能荫庇子孙?我看是污了地脉,染了血锈气!这种地方,继续做阴宅,只怕崔氏先祖在地下都不得安生!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下方越聚越多、神情逐渐由贪婪转为愤怒的百姓,扬声道:“传我令!此地脉已遭赃银污秽,唯有以文气镇之,以正气涤之!即日起,清河崔氏祖坟原址,改建为‘京师第一女学英烈堂’!以朗朗书声,镇压邪祟!以女子正气,涤荡污浊!”
“钱多多!”
一直跟在姜离身后、抱着厚厚账本的钱多多立刻上前,眼睛亮得惊人:“属下在!”
“现场核算!这些熔化的官银,成色折损几何?按当前市价,总值多少?不必入库,直接调流动熔炉过来,就在此地,当着京城父老的面,把这些脏金,给我铸成新的钱!”
钱多多飞快拨弄算盘,语速快而稳:“回大人!金液纯度受损约一成二,但体量巨大!初步估算,全部重铸,可得足色金饼约六万五千两!按市价,约合铜钱……一百三十万贯有余!”
“一百三十万贯……”人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。这数目,足够建起一座像样的学堂,还是绰绰有余那种。
“铸!”姜离斩钉截铁,“就铸‘教育通宝’!正面刻女学徽记,背面刻‘开智明德’!此钱,专用于女学建造、师资束脩、贫寒女子助学!每一文钱的去向,皆公示于众!”
“姜离!你放肆!”赵德全仿佛终于找回了一点力气,嘶声喊道,“即便……即便是赃款,清点入库、核销处置,也需经户部审核,由三司定案!你岂能私自熔铸,擅改钱制!此乃违背祖制,违背大梁律例!本官要上奏!要弹劾你!”
“律例?”一个低沉冷硬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。
马蹄声嘚嘚,人群如潮水般分开。萧重一身玄色骑装,端坐于通体乌黑的骏马之上,缓缓行来。他目光扫过赵德全,如同看一件死物。
“驾。”他轻喝一声,胯下战马突然加速,径直冲向那炸裂豁口旁、半截埋入土中的崔氏祖坟石碑!
“轰——咔嚓!”
石碑在沉重的马蹄下碎裂迸溅。
萧重勒马,立于废墟之上,居高临下,声音不大,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寒:“从今日起,凡涉及叛国、贪墨、侵吞赈灾款项之赃物清缴,不再经户部冗繁审账。由摄政王府直接督办,京师第一女学设监审处,协同处置。账目、流向,王府与女学共掌,对天下公示。”
他目光如刀,掠过那些面无人色的官员:“有异议者,现在可以站出来,跟本王——讲讲你们的‘律例’。”
一片死寂。只有熔金流淌的细微滋滋声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熔炉被推动的轱辘声。
几个刚才还叫嚷得厉害的官员,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
萧重却已懒得再看他们,抬手一挥。
身后如狼似虎的禁军立刻上前,将赵德全及那几个跳得最欢的官员,不由分说,直接拖到一旁因爆炸和熔金流淌形成的泥泞水洼边,毫不客气地将他们的头脸按进了冰冷的泥水里!
“呜……咕嘟……”挣扎和呛水的声音被泥泞淹没。
哀嚎与求饶声被禁军冰冷的甲胄摩擦声盖过。
姜离看着那几双在泥水里无力扑腾的官靴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她转身,准备去看看熔炉架设的情况。
就在这时,一个穿着粗布衣裳、低着头的小厮模样的人,畏畏缩缩地蹭到影卫外围,飞快地将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塞给一名影卫,然后扭头就跑,瞬间消失在杂乱的人群里。
影卫将信封呈给姜离。
姜离拆开,里面只有一张劣质黄纸,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:
“女学?占死人地,收活人财也就罢了,竟连那些被北狄掳走过、失了贞洁的女子也敢招收?如此藏污纳垢之所,也配称‘学堂’?呸!等着天下人的唾骂吧!”
没有落款。
姜离捏着信纸,看向囚车方向。崔夫人已被重新拖回车上,正透过木栏,死死地盯着她,那眼神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、怨毒的冷笑。
厌胜之术……
原来不是木偶符咒,而是早就埋进土里、等着时机发芽的毒种——针对女学声誉,针对那些刚刚获救、最需要庇护也最脆弱的女孩们的,精准舆论爆破。
风似乎更冷了些。姜离将信纸慢慢折好,收入袖中。
熔炉的火光,在她沉静的眼底跳跃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