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沈家老宅出来的时候,弄堂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陈小刀在前面带路,踩得枯叶嘎吱响。
走到弄堂口,沈夜白停了一步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。铁门半掩着,跟他们来之前一样,像是谁也没动过。
"明天开始,"他说,"我去查金记商行。"
顾念棠跟上他的步子:"怎么查?"
"两条线。明面上的归你——巡捕房档案室、工部局的注册资料,能查多少查多少。暗线归我,帮里的人路子野,金记商行在江湖上做过什么生意,问一圈就知道了。"
"那我明天去工部局。"顾念棠说。
"别用自己名字。"沈夜白回头看了她一眼,"就说做学术研究,写论文用的。"
"知道了。"
陈小刀在前面插了句嘴:"我呢?我干啥?"
"你盯着宋明远。"沈夜白说,"这老狐狸要是有什么动静,第一时间告诉我。"
"得嘞。"陈小刀嘿嘿一笑,"盯人我在行。"
三人在弄堂口分了手。陈小刀往东,沈夜白往西,顾念棠独自回了住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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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上午,顾念棠换了一身素色旗袍,头发挽了个髻,看起来像个大学生。她进了工部局大楼,找到档案室,跟管理员说自己是沪江大学的研究生,在写一篇关于上海商行变迁的论文,需要调阅一些老商行的注册资料。
管理员是个中年男人,戴着眼罩式的单片镜,看了她一眼,问要查哪家。
"金记商行。"顾念棠说。
管理员翻了翻登记簿,写了个编号,让她去第三排架子自己找。
档案室很大,一排一排的铁架子顶到天花板,上面积灰的卷宗堆得密密麻麻。顾念棠找到第三排,按编号抽出了一份牛皮纸文件夹。
文件夹不厚,就几页纸。她翻开第一页——注册登记表。
金记商行。注册时间:民国十五年九月。注册地址:闸北宝山路一百四十七号。经营类目:南北杂货、丝绸布匹。法人代表:章德才。
顾念棠把这几条信息默默记下来,又翻到第二页。第二页是变更记录——民国十五年十一月,也就是注册后两个月,法人代表由章德才变更为一个叫"吴炳坤"的人。
变更原因栏写着"股权转让"。
顾念棠皱了下眉。注册两个月就转手,要么是经营不善,要么是——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自己干。
她又翻了翻后面的纸,没有涉案记录,没有经营报告,就一份注册表和一份变更记录。干净得不正常。
她正准备把文件夹放回去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"顾小姐?"
顾念棠手一紧,转过身。
宋明远站在档案室的门口,穿着一身藏青色西装,领带系得一丝不苟。他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,嘴角挂着笑,但眼睛没有笑意。
"宋探长。"顾念棠站起身来。
宋明远走进来,扫了一眼她手里的文件夹,没刻意去看,但顾念棠知道他看见了。
"怎么有兴致来工部局查档案?"他靠在旁边的铁架子上,把烟别到耳朵后面,"巡捕房的人可不常来这儿。"
"在写篇东西。"顾念棠说,"学术研究,关于上海商行变迁的。"
"哦?什么商行?"
"好几家,还没定。"顾念棠把文件夹放回架子,动作自然,"宋探长来办事?"
"路过,路过。"宋明远摆了摆手,"看见你进来,打个招呼。"
他笑了笑,没再追问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顾念棠一眼。那个眼神说不上什么意思——不是怀疑,也不是警告,倒像是一种试探。就好像他知道她在查什么,但不确定她查到了哪一步。
然后他走了。
顾念棠站在原地,心跳快了两拍。她把文件夹重新抽出来,用铅笔在随身的小本子上把注册信息和变更记录抄了一份,然后快步离开了档案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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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夜白那边的消息来得比预想的快。
他在法租界有个关系——一个在青帮里跑腿的老江湖,外号"麻子",什么三教九流的消息都灵。两人约在老城隍庙后面一间茶馆碰面。
麻子五十来岁,脸上一片坑洼,坐下来先要了一壶龙井,嗑了半碟瓜子,才开口。
"金记商行?你这回问的这个主儿,可不是一般角色。"
"怎么说?"
"江湖上提起来都绕着走。"麻子压低了声音,"这商行明面上做南北杂货、丝绸布匹,实际上谁也不知道它到底干啥的。有人说倒军火,有人说贩烟土,还有人说它替洋人干活儿。但都是传,没一个人能说准。"
"现在还在做吗?"
"没了。"麻子摇了摇头,"八年前,突然就关了。门一锁,人一散,干干净净,跟没存在过一样。"
"八年?"沈夜白手指敲了敲桌面,"民国十七年前后?"
"差不多就那会儿。"麻子想了想,"对,民国十七年初关的。我记得那阵子闸北刚出了桩灭门案子,人心惶惶的,金记商行没过多久就撤了。"
沈夜白没接话。民国十七年——丝绸庄灭门案、记者失踪案、副督察坠楼案,全在那一年。金记商行在那些案子发生之后关了门,时间对得上。
"还有一事。"麻子又嗑了颗瓜子,"我跟你说,这商行当年在工部局里头有靠山。具体是谁我不清楚,但我听人说,租界那帮洋人里头,有人替它撑过伞。你查它,小心烫手。"
沈夜白丢了两块大洋在桌上,站起来:"谢了。"
"嘿,慢着。"麻子叫住他,"你查这玩意儿干啥?别告诉我是好奇。"
"不好奇。"沈夜白头也没回,"是替死人问的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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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六点半,霞飞路。
顾念棠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,点了一杯黑咖啡。沈夜白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根烟,坐下来也没点,在手指间转了两圈,搁在桌角。
"你先说。"沈夜白道。
顾念棠把抄来的信息摊在桌上:"金记商行,注册于民国十五年九月,法人叫章德才。但注册才两个月,法人就变了,换成一个叫吴炳坤的。这个吴炳坤,我在工部局的系统里查不到任何背景——没有户籍、没有房产、没有商业记录。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个人。"
"章德才呢?"
"也查不到。注册信息上只有一个地址,闸北宝山路一百四十七号。但那个地址我去对过了——现在是一家米铺。米铺老板说,他民国二十年盘下这个铺面的时候,前一家已经空了两三年了,不知道干过什么。"
沈夜白沉默了一会儿,把自己那边的消息说了。麻子给的情报,他一字不漏地转述了一遍。
顾念棠听完,把两边的线索在脑子里串了一遍:"商行民国十五年注册,十七年关张。法人注册两个月就换了。江湖上传它做灰色生意,但没人说得清具体做什么。在工部局里头有靠山——"
"还有一事。"沈夜白打断了她的梳理,"今天你在档案室,碰见谁了?"
顾念棠一愣:"你怎么知道——"
"陈小刀盯着呢。宋明远去了档案室,跟你说了几句话。"沈夜白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"他说什么了?"
"没什么。就问我为什么来查档案,我说做学术研究。"
"他信了?"
"不好说。"顾念棠想了想,"他没追问,但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。那个眼神……不像信了。"
沈夜白搅了搅杯子里的咖啡,没喝。
"我帮里的人说了句话。"他声音压得很低,"金记商行当年和工部局里的人有交情。你查这个,小心被上面盯上。"
顾念棠没说话,端起咖啡抿了一口。咖啡凉了,有些发苦。
"宋明远这个人,"沈夜白把烟拿起来闻了闻,又放下,"在巡捕房干了二十年,什么案子都经手过。民国十七年那几桩案子,他不可能不知道。"
"你觉得他跟金记商行有关系?"
"不好说。但他今天出现在档案室,要么是巧合,要么不是。"沈夜白端起杯子把凉咖啡一口喝了,"从现在开始,你查到的东西别带进巡捕房。写完就烧,记在脑子里。"
顾念棠点了下头。
窗外霞飞路上的霓虹灯亮了,路灯底下有黄包车跑过去,铃铛响了一声。沈夜白站起来,丢下两角钱。
"回去吧。明天我再去查查那个吴炳坤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