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念棠回到住处,插上门闩,把窗帘拉严实了。
她在桌上点了一盏台灯,从皮箱底层拿出那本日记。日记本不大,巴掌宽,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,边角磨得起了毛。她以前翻过,但只看了几页就放下了——那时候她不知道"老沈"是谁,也不知道金记商行是什么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
她翻开第一页。
字迹很秀气,一笔一画规规矩矩的,一看就是当过教员的人写的。第一篇日记的日期是民国十五年九月初三。
"今日开学,新生三十二人,比去年多了七个。念棠的棉袄短了,袖子够不着手腕,明天去扯块布接一截。"
顾念棠的眼眶热了一下。她低下头,接着往后翻。
前面几十页都是这种日子。教书、买菜、给女儿做衣裳、跟邻居借酱油。偶尔提起丈夫,语气淡淡的——"德明今天又没回来吃饭"、"德明说所里忙,这个月没休息日"。字里行间没什么抱怨,就是一个女人撑着家的日常。
民国十六年入秋之后,日记开始变了。
十月十四号——"德明半夜才回来,脸色很差。问他怎么了,不说。衣服上有烟味,不是他平常抽的那种。"
十一月初——"最近总觉得有人跟着我。从学校回来的时候,弄堂口站了个穿长衫的男人,我走他走,我停他停。后来拐进巷子才没了。"
十一月二十号——"他们来了。"
就这四个字。没有写"他们"是谁,没有写来了之后做了什么。但那四个字写在纸上,笔画比前面几页重得多,有些地方墨洇开了,像是手抖过。
顾念棠的手指按在这四个字上,按了一会儿,翻到下一页。
十二月初——"东西要收好。今天把德明的一些文件包了油布,藏在灶台底下的砖缝里。念棠问我干什么,我说藏糖。她信了。"
腊月——"今晚不要出门。德明说了好几遍。我把门闩插了两道。念棠睡了,我在床边坐了一夜。"
民国十七年正月,日记里第一次出现了"老沈"这个名字。
正月初九——"德明带老沈来家里。深夜来的,念棠已经睡了。我在灶上热了点粥,他们俩在里屋说话,说了很久。老沈走的时候我看了一眼——个子高,穿灰长衫,脸很瘦。眼睛跟念棠差不多大。"
顾念棠翻日记的手停了一下。"眼睛跟念棠差不多大"——她母亲说的是沈夜白的父亲。
正月十五——"老沈又来了。这回没进屋,站在弄堂口跟德明说了几句话就走了。德明回来说了一句——事情比想象的大。我问他什么事,他不肯讲。我问他会不会有危险,他说不知道。"
二月初——"老沈说事情比想象的大。这话德明跟我说了三遍了。每次说完就沉默,像嘴里含了块石头。我知道他在怕什么。我不问。问了也没用。"
三月底——"德明瘦了一大圈。晚上睡觉说梦话,喊了一个名字,没听清。"
然后是最后一篇。
民国十七年四月十二日。
整页纸上只有一行字,写得很急,笔画有些歪——
"老沈让你今晚别回家。带着念棠走。"
顾念棠盯着这行字。
她母亲的笔迹她认得,从小看到大。但这行字不一样,横竖撇捺都带了抖。写这行字的时候,她母亲的手在抖。
四月十二号。
她父亲是四月被害的。
她母亲是四月被害的。
这行字,是死前最后一天写的。
顾念棠的视线模糊了。她眨了下眼,一滴泪砸在纸上,洇开一小片。她伸手去擦,指腹划过那行字旁边的空白处——摸到了一点凸起。
她把台灯挪近,低头去看。
那行字的右下角,有一个指印。
暗红色的,已经干透了,颜色发黑。不是墨水,不是印泥。是血。
指纹的纹路还看得清——斗纹,右手食指。
顾念棠认得这个指纹。
小时候她玩过母亲的印泥,在白纸上按了一排指纹玩。母亲看见了,笑着说:"来,妈也按一个。"她用右手食指蘸了印泥,在纸上按了一下。那个斗纹的形状,顾念棠记了二十年。
一样的。
一模一样的斗纹,一模一样的位置,右手食指。
她母亲在写完最后一行字之后,用沾了血的手指,在旁边按了一个印。
顾念棠把日记本合上,攥在手里,攥得指节发白。她没有哭出声,就那么坐着,肩膀不经意地抖。
过了很久,她把日记本放在胸口,闭了一下眼。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,往外看了一眼。
窗外的街道上空荡荡的,路灯把地面照成一片昏黄。对面楼的墙根底下什么都没有。
她正要放下窗帘,余光扫到了楼下。
街道拐角的阴影里,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深色衣服,戴着帽子,帽檐压得很低。他站在那儿没动,仰头往她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顾念棠心跳猛地一沉。
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,躲进窗帘后面。等了两三秒,她再探头看的时候——那个人已经不在了。拐角空空荡荡,像谁也没站过。
顾念棠站在窗帘后面,手心全是汗。
---
同一个晚上。
沈夜白没有回住处。
他从咖啡馆出来之后,跟顾念棠分了手,一个人往法租界西头走。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拐进一条很窄的巷子。巷子尽头有一扇小门,门上挂着把铜锁。
他掏出钥匙开了门。
这是他父亲的旧书房。不是沈家老宅那个——老宅是全家住的地方。这间是后来租的,他父亲出事前最后一年独自待在这里的时间最多。出事以后,沈夜白把门锁了,一直没退租。八年了,房租每个月照付。
他推门进去。
屋里一股旧纸味。桌上还摆着砚台、毛笔、一摞没写完的信笺。椅子靠背上搭着一件旧外套,八年了,上面落了灰,但还挂在那儿,像主人只是出去了一会儿。
沈夜白在椅子上坐下。
他拉开书桌右边第一个抽屉。抽屉里有一叠信、一支钢笔、一个旧皮面本子。
本子他太熟了。棕色的皮面,铜扣,扣子上有一道划痕——那是他小时候拿小刀刻的,被父亲打了一顿。
他翻开本子,直接翻到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页上只有一行字。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了,但每个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——
"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——去找一个姓顾的女人。她手里有答案。"
沈夜白看着这行字。
八年了。他看了不知道多少遍。每一个笔画、每一个转折,他都烂熟于心。
"姓顾的女人"——他后来知道是顾念棠的母亲。但她们家到底遭遇了什么,她母亲手里有什么答案,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父亲写下这行字的时候,已经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。
一个查案子查到自己会死的人,不会无缘无故留这样的遗言。
他父亲把赌注押在了一个女人身上——一个他只见过几面的女人。
为什么?
沈夜白合上本子,放回抽屉,关上。
他没有告诉顾念棠这件事。不是不想说。是时候不到。证据还不够,线索还断着,现在说了只会让她多一层负担。等事情查清楚了,再说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屋里很安静,窗外传来夜风穿过梧桐叶的声音,沙沙的,像有人在低声说话。
他想——快了。
那些埋了八年的东西,快要从土里翻出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