敲门声响起的时候,顾念棠刚把日记本塞回皮箱底层。
三下,不急不慢。她没出声,手摸向桌底下的裁纸刀。
"是我。"
沈夜白的声音。顾念棠松了口气,走过去把门闩拉开。
沈夜白站在门外,长衫领口微乱,像是走得急了。他左右看了一眼巷子两头,才迈步进来。
顾念棠把门重新插上。
沈夜白没急着坐下,先在她屋里走了一圈。灶台、衣柜、窗帘后面、床底下,都看了一遍。然后他走到窗边,把窗帘掀开一条缝,往外看了几秒,才放下。
"你这是干嘛?"顾念棠抱着胳膊看他。
"确认一下。"沈夜白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"我查到了一些东西,得当面跟你说。"
顾念棠倒了杯水递给他。他接过去,没喝,搁在桌上。
"今天下午我去见了麻子。他帮我弄到了一样东西。"沈夜白从长衫内兜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打开,里面是一本薄册子,封面上没有任何字,就是一叠装订好的纸。
"什么东西?"
"金记商行的内部流水账。副本。"沈夜白把册子翻开,推到顾念棠面前,"麻子有个兄弟在金记商行当年的账房干过。商行关张的时候,这人留了一手,把流水账抄了一份藏起来。这些年一直压在箱底,麻子花了三根小黄鱼才换出来。"
顾念棠低头翻看。册子不大,十几页纸,竖排手写,字迹潦草但数字清楚。
每一页都是一样的格式——日期、金额、进出方向。没有品名,没有商号,没有备注。只有数字和日期。
"你看出什么没有?"沈夜白问。
顾念棠一页一页翻过去,速度不快。翻到第五页的时候她停了。
"每个月十号。"她指了指一行数字,"这里。"
每个月十号,雷打不动,有一笔款项汇出。金额一样——三百大洋。收款方写的是一个名字,不是商号,是人名。
"卢永昌。"顾念棠念出来,抬头看沈夜白。
"卢永昌。"沈夜白点了下头,"这个名字你熟吗?"
"巡捕房前任副总监。"顾念棠的眉头皱紧了,"我进巡捕房的时候他已经退了,但老一辈的人还常提他。说他手腕硬,在任的时候整个法租界没人敢跟他叫板。"
"民国十六年退的任。三起案子全发生在他任上。"
顾念棠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,往后没了。她合上册子,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。
"如果金记商行每个月给卢永昌打钱,那就不是普通的保护费。三百大洋,在民国十六年能买半条街的弄堂房子。这个数目的钱每个月固定打过去——"
"不是保护费。"沈夜白接了一句,"是分成。"
"对。卢永昌不是在替金记商行撑伞,他本身就是这盘生意里的人。"
沈夜白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:"卢永昌现在什么情况?"
"退了之后去了工部局,挂了个顾问的名头。"顾念棠说,"我听巡捕房的老邢说过一句话——卢永昌退而不休,工部局那些洋人遇到法租界的事还得请教他。"
"也就是说,他在工部局还有眼线。"
顾念棠没说话,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。她想起昨天在档案室碰见宋明远的那一幕——宋明远出现在档案室,是不是巧合?如果卢永昌在工部局有人,那她去调金记商行注册资料的事,有没有可能已经传到他耳朵里了?
"你昨天查档案的事,"沈夜白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,"有没有用自己名字?"
"用了。"
沈夜白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"管理员让我登记的,写的是真名。"顾念棠说,"当时没想那么多。"
沈夜白沉默了几秒。他把那本流水账重新包好,揣回内兜,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。
"卢永昌这个人,"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"在任的时候手伸得很长。法租界的烟土、赌场、暗门子,他都有份。退了之后表面上洗白了,但底下的路子没断。工部局那边的人——不是他的人,就是怕他的人。你查金记商行的资料,要是被他知道了……"
他没把话说完。
"会怎样?"
"不好说。"沈夜白回过头看了她一眼,"但不会什么都不发生。"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屋里很安静,只听见窗外巷子里有野猫叫了一声。
"我不放心你一个人住在这。"沈夜白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,目光还落在窗外。
顾念棠愣了一下。
沈夜白接着说:"明天我让陈小刀在你弄堂口摆个摊子,修钟表的,他手艺还行。有事你喊一声就行。"
"用不着——"
"用得着。"沈夜白转过来,语气没商量的余地,"卢永昌这条线一碰,后面是什么谁都不知道。你不是一个人,你还有你爸的日记,还有你妈留给你的东西。你要是出了事,那些东西就断了。"
顾念棠看着他。沈夜白的话说得在理,但她听得出来,"不放心"三个字后面跟的理由,不全是因为那些东西。
"你也小心。"她轻声说。
沈夜白没接话。他把窗帘又掀开一条缝,往外看了最后一眼,然后放下。
"我走了。门闩插好。"
顾念棠送他到门口。沈夜白跨出门槛的时候顿了一步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是把衣领拢了拢,侧身消失在巷子里的暗处。
顾念棠把门关上,插了两道门闩。她靠在门板上,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被巷子里的夜风吞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