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早,顾念棠下楼的时候看见弄堂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。
她走近了两步,认出是沈夜白的车。车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。她弯腰往里看——沈夜白歪在驾驶座上,长衫搭在身上当被子,头靠着车窗边框,眼睛闭着。
顾念棠愣了。
她抬手敲了两下车窗。
沈夜白的反应极快——她的手指还没离开玻璃,他的眼睛已经睁了,右手已经摸到了座位底下的东西。看清是顾念棠之后,他手里的动作停住了,眼神从警惕到放松只用了一瞬。
他摇下车窗。
"你没回去?"顾念棠问。
沈夜白揉了把脸,声音有些哑:"我说了不放心。"
顾念棠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"上车说。"沈夜白把长衫从身上扯下来穿上,坐直了,"我想了一宿,有件事得跟你说。"
顾念棠绕到另一边上了车。车里头冷,座椅也是凉的,他在这车里坐了一夜。
"昨晚我翻来覆去在想那把钥匙。"沈夜白从方向盘下面的储物格里拿出那把黄铜钥匙,搁在手心里,"这把钥匙开了保险柜,但我一直觉得它还有别的用途。"
"什么意思?"
"我爸做事不会只留一条路。保险柜里放的是卷宗,是给我看的。但如果还有别的东西呢?"沈夜白把钥匙翻了个面,"这把钥匙的齿很复杂,不像是只对应一把锁。我昨晚突然想起来——沈家老宅书房的书桌底下,还有一个暗格。"
"暗格?"
"我小时候有一次钻到书桌底下玩,看见底板有一块颜色不一样。当时伸手摸了一下,有一个小孔。我爸发现了,把我拎出来打了一顿。"沈夜白把钥匙收进掌心,"那个孔的大小,跟这把钥匙差不多。"
顾念棠看了他一眼:"你确定?"
"不确定。但值得去看一眼。"
"那就现在去。"
沈夜白发动了车。引擎声响了两下才打着,排气管喷了一团白雾。车子从弄堂口拐出去,汇入早晨的街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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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沈家老宅的时候刚过八点。弄堂里有人家在生炉子,烟雾顺着窗缝往外冒。陈小刀没跟来——沈夜白说这事人多了反而麻烦。
铁门还是他们上次推开的样子。三个人进去过,又出来,枯藤上断了几根枝条,落在地上没人捡。
进了书房,沈夜白直接走到书桌前面,蹲下去,把头探到桌面底下。
底板是整块楠木的,颜色深褐,年深日久上了层包浆。沈夜白拿手电照了一圈,在底板靠右侧的位置停住了。
"在这。"他伸手摸了一下面板边缘,"你看,这块板的颜色比旁边深一点——是被重新上过漆的。"
顾念棠也蹲下来看。确实,那块板大概巴掌大,颜色比周围的深了半个色号,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沈夜白用指甲扣住那道缝,使劲往外推。板子纹丝不动。
"钥匙孔呢?"顾念棠问。
沈夜白又摸了一遍,在板的左下角摸到了一个小孔。他把黄铜钥匙插进去,轻轻转了一下。
咔。
板子弹开了,露出一个暗格。暗格很小,也就巴掌那么大,一寸来深。里面只有一样东西——一张纸片,折得很小,折了四折,压得平平整整。
沈夜白把纸片取出来,展开。
纸片不大,比巴掌略宽,纸质厚实,像是工程用纸。上面画着一个图形——不是地图,也不是随手的涂鸦,而是用尺规画的线条,横平竖直,有标注。
顾念棠凑过来看:"这是什么?"
"建筑图。"沈夜白盯着那张纸,声音有些变了,"内部结构图的一部分。"
他指着图上一个标注——"B2"。
"B2。"顾念棠念了一遍,"地下二层?"
"应该是。"沈夜白的手指点着图上的线条,"你看这条线,是走廊。这两个方块是房间。这个箭头——"他的手指顺着箭头方向滑过去,"指向一个位置。从走廊尽头左拐,第二个门。"
"这是哪栋建筑?"
"不知道。图上没写。"沈夜白把纸片翻过来,背面是空白的。他又翻回正面,盯着看了几秒,然后说了一句,"但我认得这个画法。"
"什么画法?"
"我爸画的。"沈夜白的手指压在图边缘的一条标注线上,"他留学的时候学过工程制图,画图的习惯跟别人不一样——他标注尺寸用英制,不用公制。你看这里,'12'6'',是英尺英寸。国内的制图师不会这么标。"
顾念棠仔细看了看,确实是英制标注。
"所以这张图是你父亲画的。"她说。
"是他画的。他画了一栋建筑的内部结构,标注了地下二层的一个位置。"沈夜白把纸片放在桌上,用手电把每个角落都照了一遍,"他不会无缘无故画这个。这张图指向的地方,一定有什么东西。"
顾念棠正要说话,沈夜白突然把光移到了纸片的右下角。
右下角有一行小字,比图上的标注还要小,写得极潦草,像是匆匆补上去的。
沈夜白凑近了看。
"老周知道。"
三个字。
"老周?"顾念棠抬头看他。
沈夜白的表情变了。不是惊讶,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——像是记忆里某个被压了很久的角落突然被掀开了。
"老周。"他重复了一遍,"周德胜。我家的老司机。"
"他在吗?"
沈夜白沉默了几秒:"不知道。八年前出事之后他就走了。有人说他回了苏北老家,有人说他去了南京。我没找过他。"
"为什么没找?"
"那时候我才十几岁,自顾不暇。后来进了帮里,就没再想过这件事。"沈夜白把纸片重新折好,揣进内兜,"现在看来,得找他了。"
他把暗格关上,钥匙拔出来。两个人站起来的时候,顾念棠注意到他握钥匙的手指稍稍收紧了一下。
"你还好吗?"她问。
"没事。"沈夜白把钥匙收好,往书房门口走,走了两步停下来,"我爸留这张图的时候,加了'老周知道'四个字。说明老周知道这栋建筑在哪,甚至可能知道地下二层有什么。"
"那找他——"
"得找。"沈夜白回头看了她一眼,"但不能急。周德胜这个人胆子小,八年前的事吓破了他的胆。直接找上去,他可能跑。得有个法子,让他信我们。"
两个人下了楼,出了老宅。弄堂里的雾散了些,有阳光斜进来,照在枯藤上。沈夜白把铁门带上,锁重新挂好。
上车之后,沈夜白没立刻发动引擎。他靠在座椅上,看着方向盘发了会儿呆。
"我得先找到他现在在哪。"他说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"陈小刀路子广,让他先去打听。"
顾念棠点头:"你昨晚一夜没睡,先回去歇着。"
沈夜白没应声。他把钥匙插进点火孔,转了一下,引擎响了。
"走,送你回去。"
车子开出弄堂的时候,顾念棠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沈家老宅的铁门。门上的枯藤在风里晃了一下,像是有人在里面招了招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