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老周"这个名字让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。
沈夜白靠在车门上,点了根烟,吸了一口:"周德胜跟了我爸十二年,从我家在苏州的时候就跟着。开车、跑腿、递信,什么都干。我爸出事那天晚上,就是他开车送我爸出门的。后来他就没了。"
"一点消息都没有?"顾念棠问。
"有人说他回了苏北老家,也有人说他去了南京。但都是听说,没人证实。"沈夜白把烟灰弹了弹,"这个人胆子小,我爸出事把他吓破了胆。他选择了跑,我理解。但现在——他可能知道一些东西。"
"怎么找?"
"陈小刀路子广,让他去打听。"沈夜白把烟掐了,"咱们分头。我去走帮里的线,你回巡捕房——闸北丝绸庄灭门案的原始卷宗,应该还在巡捕房档案室。之前你在工部局查的是金记商行的注册资料,案子本身的东西得回巡捕房调。"
"我正有此意。"顾念棠点头,"不过得找个由头,不然直接调旧案卷宗太扎眼。"
"用什么名义?"
"学术研究。在写一篇关于民国十六年闸北治安状况的论文。"顾念棠说,"这个理由站得住脚,宋明远那边也好交代。"
"行。你走你的,我走我的。有消息碰头。"沈夜白拉开车门,"今天小刀不去弄堂口了,我让他去查周德胜。你自己注意点。"
"知道了。"
两人在弄堂口分了手。顾念棠往巡捕房走,沈夜白上了车,往法租界青帮堂口的方向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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巡捕房。
顾念棠到的时候刚过九点,走廊里已经有同事在打水聊天。她跟几个人点了头,径直往宋明远的办公室走。
门半开着,宋明远在桌后面看文件,手边搁着一杯茶,热气往上冒。
顾念棠敲了敲门框。
宋明远抬头:"顾小姐?进来坐。"
"宋探长,有件事想跟您商量。"顾念棠在对面坐下,"我最近在写一篇论文,关于民国十六、十七年闸北地区的治安状况。想借阅一些那个时期的旧案卷宗,不知道方不方便。"
宋明远放下手里的文件,看了她一眼:"什么案子?"
"闸北丝绸庄灭门案。民国十六年腊月的。"
宋明远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没立刻说话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慢慢放下。
"那案子……你知道是几几年的?"
"民国十六年。八年前。"顾念棠说,"我查过工部局的索引,卷宗应该还在巡捕房的旧档里。"
宋明远沉默了一下。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看着顾念棠,像是在掂量什么。
"顾小姐,"他开口了,语气不重,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,"八年前的案子,你要是真感兴趣,我建议你别碰。"
"为什么?"
"年代太久了,案子也结了——虽然没有正式结论,但该处理的都处理了。翻出来没什么意义。"宋明远顿了顿,"再说了,你一个女巡捕,整天泡在旧案卷宗里,上面的人看着也不像话。"
顾念棠没有退让。她知道宋明远不是那种随便打发人的人,他越是不想让她碰,越说明这案子里有东西。
"宋探长,就是写篇论文,不涉别的。您给我钥匙,我自己去翻,绝不给您添麻烦。"
宋明远盯着她看了好几秒。然后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,在手里掂了掂。
"旧档在地下室,B-12号柜。"他把钥匙递过来,"看完原样放回去,别带出来。"
"谢谢宋探长。"
顾念棠接过钥匙站起来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宋明远在后面说了一句:"顾小姐——"
她回头。
"有些人查旧案子,查着查着就把自己查进去了。"宋明远的表情看不出来是关心还是警告,"小心点。"
顾念棠点了下头,出了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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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帮堂口。
沈夜白到的时候,陈小刀正蹲在院子里修一把折扇,嘴里叼着根牙签。
"掌门,您可来了。"陈小刀站起来,折扇往腰后一别,"昨天您让我查的事儿,我正琢磨着从哪儿下手呢。"
"两件事。"沈夜白往正厅走,陈小刀跟在后面,"第一件,查周德胜。我爸生前的司机,苏州人,五十出头,右脚有点跛。八年前离开上海,打听他现在在哪。"
"周德胜……我记下了。第二件呢?"
"翻帮里八年前的消息记录。民国十六年腊月到民国十七年五月之间,闸北一带所有地下消息——谁做了大买卖,谁跟谁起了冲突,谁突然失踪了,全都要。"
陈小刀挠了挠头:"掌门,那可早了去了。八年前的事儿,我还蹲在城隍庙混饭吃呢,哪记得那些?"
"你不记得,有人记得。"沈夜白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,"帮里那几个老嘴——赵六爷、赵六爷、张瞎子,还有东边的黄三姑。他们脑子里的东西比档案室还全。你一个个去问,民国十六年腊月闸北丝绸庄灭门前后那段时间,帮里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。"
"明白了。"陈小刀拍了一下大腿,"嘿,赵六爷那老头儿不好说话,得带两壶好酒去。"
"带。算我的账。"
两人正说着,正厅的侧门开了,方叔端着个茶盘走出来。他六十来岁,头发花白,穿着一件灰布长衫,腰板挺得笔直。他在帮里辈分高,连沈夜白都得叫他一声方叔。
"掌门,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?"方叔把茶盘放在桌上,给沈夜白倒了一杯。
"有点私事要处理。"沈夜白接过茶。
方叔看了陈小刀一眼。陈小刀识趣,嘿嘿一笑:"方叔,我先撤了。"说完溜了出去。
方叔在沈夜白对面坐下,端着自己的茶杯,没急着喝。
"最近看你总往外跑,帮里的事丢下不少。"方叔的声音不大,但带着一股长辈的沉劲儿,"上个月法租界那边码头的事还没收尾,西区的场子也出了点状况。你是掌门,这些事别人替不了。"
"我知道。手头的事处理完就回来。"
方叔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。那个笑里面带着点意味深长的味道。
"掌门,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。"方叔喝了口茶,"年轻人嘛,外面有些应酬正常。但外面的女人少碰,耽误正事。"
沈夜白的手顿了一下。
"方叔,你想说什么?"
"没什么。"方叔放下茶杯,站起来,"就是提醒你一声。帮里上上下下几千号人看着你呢。你是掌门,不是散客。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,心里有数就行。"
方叔拍了拍沈夜白的肩膀,不轻不重,然后走了。
沈夜白坐在那里,端着茶没喝。他知道方叔说的"外面的女人"是指顾念棠。帮里的人嘴杂,他最近频繁跟顾念棠碰面的事,肯定有人嚼舌根了。
他把茶放下,没多想,起身出了堂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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巡捕房地下室。
旧档案室在地下室的西头,一排铁柜子靠墙码着,上面积了厚厚的灰。顾念棠找到B-12号柜,用钥匙打开,柜门拉开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刺耳的响。
她翻了大概十分钟,在一堆发黄的卷宗里找到了——"闸北宝山路丝绸庄灭门案"。
牛皮纸封面,用棉线装订,右上角盖着"已结案"的红戳,但结案日期栏是空的。
顾念棠把卷宗搬到旁边的桌子上,打开台灯,开始翻。
第一页是案件概述。第二页是现场勘查记录。第三页——
她停住了。
第三页是一张现场照片,黑白的,有些模糊。照片里是一间铺面,地上躺着人。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她数了数,七个。散落在柜台前、后屋门口、楼梯拐角。
其中一具很小。是个孩子。
顾念棠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下翻。
第五页是验尸报告。
报告共七页,每页对应一名死者,格式规整,字迹工整。签名栏在最后一页的右下角。
顾念棠的目光落在签名上。
"顾仲良。"
她认识这个字迹。从小看到大。父亲的字一向工整方正,横平竖直,像他的人一样——板正,规矩,不偏不倚。
这份验尸报告,是她父亲写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