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念棠的手指抚过父亲的名字。
笔迹她认得。一撇一捺,收笔干脆,从不拖泥带水。小时候她练字,父亲握着她的手教她写"正"字,说做人跟写字一样,要正,要稳。
她定了定神,开始仔细读验尸报告的内容。
七名死者。胡裕昌,五十二岁,丝绸庄老板。胡王氏,四十八岁,胡裕昌之妻。胡学礼,二十八岁,长子。胡学义,二十五岁,次子。李秀英,二十六岁,长子之妻。胡小宝,六岁,长子之子。王二,三十四岁,伙计。
死亡时间:民国十六年腊月十二日凌晨一点至三点之间。
致死原因:七名死者均为利器割喉,切口整齐,一击致命。
凶器:未在现场发现。
顾念棠逐页翻过去。父亲的报告写得很详细,每一具尸体的伤口位置、深度、方向都有记录,甚至连衣物上的血迹分布都画了示意图。她翻到第五页——胡小宝,六岁那页——的时候,发现了一处异常。
报告正文第一行,原来写的是:"死者身上无明显挣扎痕迹。"
但这行字被划掉了。上面重新写了一行:"死者手部有防御伤。"
两次笔迹都是父亲的。但改写的那行字,墨色比原来的浅了一个色号,像是后来补上去的。
顾念棠把两行字对着灯光反复看了几遍。
第一遍写"无明显挣扎痕迹"——这是初检的结论。后来被划掉,改成了"有防御伤"——这是复查后发现的。
一个验尸官,在初检之后又回去复查,发现了遗漏的细节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她父亲在写完报告之后,觉得哪里不对,又重新验了一遍。
防御伤——死者在遇袭时用手挡过刀。一个六岁的孩子,在被人割喉之前,用手挡了一下。
顾念棠的喉咙发紧。她咬了咬牙,继续往下看。
七名死者中,有一个细节引起了她的注意——胡小宝的尸体位置。
现场勘查记录里写的是:"六号死者(胡小宝)仰卧于后屋床上,被子盖至胸口,双手置于被外。"
其他六名死者都倒在铺面和过道里,姿态混乱。只有这个六岁的孩子,是被人放在床上的。
而且报告里还记了一句:"死者衣物整齐,无褶皱,鞋袜已脱。"
伤口整齐,衣物整齐,被安置在床上。
这不像是灭门。灭门是杀红了的,不会有人脱了孩子的鞋袜再把他放回床上盖上被子。这更像是——有选择性地清除。
杀大人是一回事,杀孩子是另一回事。凶手杀了六个人,但对这个六岁的孩子,处理方式完全不同。
要么是凶手心软了,要么——这个孩子的死,不是凶手的主要目的。
顾念棠把这个细节记在脑子里,合上验尸报告,继续翻卷宗后面的内容。
卷宗最后夹着几张现场照片和一份物证清单。物证清单上列着:茶壶一把、茶杯七只、账本三册、碎银若干。
茶壶一把,茶杯七只。
七只茶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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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。
沈夜白和顾念棠在老地方碰头——霞飞路那家咖啡馆,靠窗的位子。
沈夜白先到。顾念棠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,他看了一眼,没问,先给她点了杯热的。
"你先说。"顾念棠坐下来。
沈夜白把今天查到的东西讲了一遍。陈小刀跑了半天,从张瞎子嘴里撬出了一条线索——闸北有个退下来的老巡警,姓马,民国十六年那会儿在闸北巡警房当差,丝绸庄灭门案他到过现场。
"我下午去找了他。"沈夜白说,"老头儿七十多了,脑子还清楚。他说当年他第一个到现场,看到的东西跟卷宗里记的不太一样。"
"哪里不一样?"
"他说现场桌上有把茶壶,旁边摆了七只杯子。七只杯子全倒扣着——就是喝完了茶把杯子扣过来的那种摆法。但卷宗里写的是'茶杯七只',没写杯子是扣着的还是正放的。"
顾念棠的眼睛亮了一下:"七只杯子。"
"对。老头儿还说了一个细节——茶壶是热的。他到现场是凌晨四点左右,壶身还有余温。也就是说,烧茶的时间不会早于凌晨两点。"
"死亡时间是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。"顾念棠接了一句。
"对。也就是说,茶是在命案发生期间或者发生之后烧的。"
顾念棠从包里掏出随身的小本子,翻到今天记的那一页:"我这边也查到了。卷宗的物证清单上有——茶壶一把,茶杯七只。但验尸报告里没提到茶的事。"
"七只杯子,七个人。"沈夜白的手指敲了敲桌面,"丝绸庄一共七口人,全死了。七只杯子——说明主人给所有人倒了茶。"
"包括凶手。"顾念棠说。
"对。凶手是客人,主人请他喝茶。但凶手没喝,或者喝完了把杯子扣过来了。"
"七杯茶。"顾念棠皱着眉,"说明凶手是丝绸庄老板认识的人。胡裕昌半夜请他进屋,给全家倒了茶——半夜请人喝茶,不是 ordinary 的客人。"
"不是普通客人。"沈夜白点头,"是胡裕昌信得过的人。至少在那个晚上,胡裕昌觉得可以让他进自己家门,见自己的老婆孩子。"
顾念棠端起咖啡杯,没喝,在手里转了一圈。她忽然想到一个细节——
"等一下。"她放下杯子,"如果现场的茶壶是热的,茶是凌晨一两点烧的——谁会半夜请客人喝茶?"
沈夜白看着她。
"胡裕昌是个生意人,丝绸庄老板,家里有老婆孩子。半夜一两点钟请人到家里喝茶——只有一种可能。"顾念棠的声音压低了,"那个人不是来串门的。胡裕昌知道他要来,提前等着。这是一场约好的会面。"
"而且胡裕昌让全家人都起来了。"沈夜白接着说,"七只杯子,不是给客人一个人的,是全家人都在场。一个丝绸庄老板,半夜把全家叫起来,等一个人来——"
"那个人带来的消息,关系到全家人的命。"顾念棠说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沈夜白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:"你父亲的验尸报告里,有没有提到什么异常?"
顾念棠犹豫了一下,然后把报告里被修改的那处细节说了——"无明显挣扎痕迹"被划掉,改成"有防御伤"。
"你父亲初检的时候没发现防御伤,复查的时候才发现的。"沈夜白说,"他为什么要复查?"
"我不知道。"顾念棠摇头,"但能让他复查的理由只有一个——他自己觉得初检的结论不对。一个验了半辈子尸的人,觉得自己的结论有问题,回去重新验。这不是例行复查,是他对案子本身起了疑心。"
"起了疑心,但没有改口。"沈夜白说,"报告最终提交的版本写的是'有防御伤',但案子还是按灭门结的。你父亲发现了问题,却没有能力改变结论。"
"因为他只是个验尸官。"顾念棠的声音很轻,"案子怎么定,不是他说了算。"
沈夜白没接话。他搅了搅杯里的咖啡,喝了一口。
"还有一件事。"顾念棠说,"六岁的孩子,胡小宝。他是被放在床上的,鞋袜脱了,被子盖到胸口。其他六个人都倒在过道和铺面里。"
"你是说——"
"杀六个人不用脱鞋盖被子。"顾念棠说,"凶手对这个孩子不一样。"
沈夜白沉默了几秒。
"也许凶手认识这个孩子。"
"也许。"顾念棠合上本子,"也许凶手就是那个半夜被请进来喝茶的人。胡裕昌让他进屋,给他倒茶,让他见了全家人——然后他动手了。但他杀孩子的时候,犹豫了一下。"
"犹豫了?"
"脱鞋、盖被子。这是在收拾,不是在杀。"顾念棠的嘴角抿了一下,"一个能连割六个人喉咙的人,在六岁孩子面前软了一下。"
沈夜白没说话。他想了一会儿,说:"你父亲的验尸报告里,孩子的伤口跟其他人的有没有区别?"
"有。"顾念棠点头,"其他六个人的伤口都是一道,深至颈椎。孩子的伤口浅很多,只切断了气管——没有伤到颈椎。"
"下不了手。"
"下不了手。"
咖啡馆里的人少了,伙计在擦桌子,咖啡机嗡嗡响着。沈夜白把杯子推到一边,身体前倾。
"你父亲在验尸报告里改了一个字,说明他看出了这些东西。但他没写进报告里——防御伤写了,孩子的伤口深度也记了,但他没有写出自己的推断。"
"因为写了也没用。"顾念棠说,"案子上面定了性,就是灭门。他一个验尸官,改不了一个字。"
"所以他把疑点藏在了报告的细节里。"沈夜白说,"等你来看。"
顾念棠没说话。她低头看着本子上记的那些数字和名字,手指按在"顾仲良"三个字上面。
"沈夜白。"她忽然开口。
"嗯?"
"那个茶壶。"她抬起头,"如果茶壶是热的,茶是凌晨烧的——那烧茶的人是谁?胡裕昌已经死了,难道是凶手烧的?"
沈夜白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"凶手杀了六个人,然后烧了一壶茶?"陈小刀如果在这,肯定会说一句"他妈的,这人有病吧"。
"不。"顾念棠摇头,"茶是在命案发生期间烧的。壶有余温,说明两点左右烧的。死亡时间是一点到三点之间。也就是说——烧茶的时候,人还没死绝。"
"你是说——"
"烧茶的人,可能是最后一个死的。"顾念棠的声音很轻,"胡裕昌。他自己烧了茶,请了客人,看着客人杀了自己的家人——然后最后一个死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