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起案子里面,坠楼案最难查。死者是巡捕房的人——副督察周永义,从自己办公室三楼窗户摔下去,巡捕房判定自杀。一个内部人的死,外面的记录干干净净,该清的早就清了。
"档案室里的卷宗我看过。"顾念棠说,"就两页纸,一份现场勘查报告,一份验尸报告。验尸报告上写的是'高坠致死',没有写疑点。"
"谁签的验尸报告?"
"不是我爸。是法医科的另一个验尸官——姓孙,已经退休了。"
"你信那份报告吗?"
"不信。"顾念棠摇头,"一个副督察,在办公室里跳楼,门窗从里面反锁——太干净了。干净得不像真的。"
"那就从活人查。"沈夜白说,"当年在场的巡捕,总有还活着的。"
顾念棠已经查过了。当年周永义手下的巡捕,走了大半,有一个调去了闸北分局——马得福,当年是周永义的直接下属,坠楼那天他就在巡捕房里。
她找了个由头去闸北分局办了趟差事,顺便约了马得福。
马得福四十出头,头发白了一半,人瘦,脸上带着常年倒班的那种灰黄。他在闸北分局干了八年,一直是个普通巡捕,没升过。
两人在分局旁边的面馆里坐下。马得福点了一碗阳春面,顾念棠要了杯茶。
"马哥,我想问您一件事。"顾念棠开门见山,"周永义周副督察——您还记得他吧?"
马得福正往嘴里扒面条,筷子停了。他抬头看了顾念棠一眼,嘴里嚼了两下,把面咽下去,放下筷子。
"你怎么突然问这个?"
"查一桩旧案,跟他有关联。"顾念棠说,"马哥,您当年是他手下,他出事那天您在场——我想知道当时的情况。"
马得福沉默了好一会儿。他端起面汤喝了一口,放下碗,用袖子抹了下嘴。
"八年了。"他说,"你怎么知道我在场?"
"当年的出警记录上有您的名字。您是第一个冲到现场的。"
马得福苦笑了一下:"第一个冲到现场的。是。我冲下去了,从三楼跑到一楼,用了不到三十秒。"
"您看到了什么?"
马得福往左右看了一眼。面馆里人就两三桌,没人注意这边。他把声音压低了。
"周副督察趴在地上。"他说,"在一楼的天井里,仰面朝天。"
"仰面?"顾念棠抓住了这个词。
"对,仰面。"马得福点头,"整个人翻过来的,脸朝上。眼睛还睁着。"
"如果他——"顾念棠斟酌了一下措辞,"如果他是自己跳的,应该是脚先着地,或者趴着。仰面朝天不太对。"
"不太对。"马得福的声音更低了,"我当时就觉得不对。但上面定了性——自杀。我一个巡捕,说什么?"
"还有什么不对的地方?"
马得福的手指在桌面上搓了两下。他像是在掂量该不该说。
"有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。"他终于开口了,"我到现场的时候,周副督察的办公室门是开着的。"
"门开着?"
"卷宗里写的是'门窗从里面反锁',但那是后来的记录。我第一个到的时候——门是开着的。后来有人跟我说,是我记错了,门是反锁的。我说我没记错。他们说那就是我慌了,看花了眼。"马得福的嘴角歪了一下,"一个干了八年巡捕的人,分不清门是开的还是锁的?"
顾念棠的脑子转得飞快。
"门开着的——然后呢?"
"然后我就去看周副督察了。再后来,一堆人下来了,乱哄哄的。等我想起来再看那扇门的时候——门关着。谁关的,我不知道。"
"您看到门开着的时候,门里面有人吗?"
"没有。办公室是空的。"
"窗户呢?"
"窗户开着。风灌进来,窗帘在飘。"马得福想了想,"我进去看了一眼——桌上有一杯茶,还温着。烟灰缸里有三个烟头。"
"三个烟头?"
"对。三个。周副督察抽的是三五牌,烟头上有口红印——不是,没有口红印。三个烟头都是三五牌,但有两个捏扁了,一个没有。周副督察抽烟的习惯是把烟屁股捏扁——他怕火星子烧到手指。但另外两个没捏扁的,不是他的。"
"两个人在办公室里,跟周永义一起抽了烟。"顾念棠说。
"对。但卷宗里没提烟头的事。"
顾念棠把这些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三个烟头——周永义一个,另外两个是别人的。门一开始是开着的,后来被人关上了。窗户开着。周永义仰面着地。
"马哥。"顾念棠看着他,"周副督察死之前那段时间,有没有什么异常?"
马得福又沉默了。这次沉默得更长,面汤都凉了。
"他死前一周,跟我说过一句话。"马得福说,"他说他查了一些东西,查完之后觉得不对,想再看看。我问他什么东西,他没说。但他让我帮他盯一个人的动向。"
"什么人?"
"金记商行的一个管事。姓林。"马得福说,"周副督察让我盯着这个人,看他什么时候出货、走哪条路、跟谁接头。我盯了三天,第四天周副督察就出事了。"
"那个姓林的管事后来呢?"
"商行关张之后就没了。不知道去了哪。"
---
沈夜白那边也查到了东西。
他通过帮里的内线——一个在海关货场干过的老头——打听到,周永义死前一周,曾经带人去海关货场调过金记商行的通关记录。
"调了记录,但没有归档。"沈夜白在碰头的时候说,"海关那边的登记簿上有周永义的签名——他调阅了民国十五年九月至民国十七年一月之间,金记商行所有的进出口通关单据。但调走之后,记录不知去了哪里。"
"他查完之后一周就死了。"顾念棠说。
"对。"
两人把信息凑在一起。顾念棠把马得福说的那些细节——三个烟头、门开着、仰面着地——一条一条摆出来。
沈夜白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"周永义查了金记商行的海关记录,一周后'自杀'了。"他说,"如果他真是自己跳的,他不会仰面着地。跳楼的人要么头朝下,要么脚朝下——没有人能仰面跳下去。"
"所以不是自己跳的。"顾念棠说。
"不是。"
"他是被人推下去的。"顾念棠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,"但如果他办公室里有第二个人——从三个烟头来看,至少有两个人跟他在一起——那推他的人就是那两个人之一。或者两个人都动了手。"
"门窗反锁呢?"
"门窗不是反锁的。"顾念棠说,"马得福第一个到现场,门是开着的。后来才变成了'从里面反锁'。有人改了记录。"
"改记录的人——"
"不知道是谁。但能改巡捕房现场记录的人,级别不会低。"
沈夜白靠在椅背上,手指转着那根没点的烟。
"周永义查了海关记录,发现了什么东西。他把记录拿走了——要么是藏起来了,要么被人拿回去了。然后有人来找他,在他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,抽了烟。然后他从窗户掉下去了。"
顾念棠接了一句:"如果他办公室里有两个人,那两个人走的时候是从门出去的。门一开始是开着的——说明周永义亲自送他们出去。"
"送出去?一个要杀他的人,他还送?"
"有两种可能。"顾念棠说,"第一,他不知道那两个人要杀他,送客的时候背对着窗户,被人从后面推了下去。第二——他知道那两个人来者不善,但他没有选择。"
沈夜白看了她一眼。
"第二种可能意味着什么?"
"意味着周永义当时已经走投无路了。"顾念棠的声音很轻,"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,上面有人要他死。那两个人来之前,他已经知道自己的结局。"
"那他为什么不跑?"
"往哪跑?"顾念棠摇头,"他是巡捕房的人,家在上海,老婆孩子在。他能跑到哪去?"
沈夜白没说话。他把那根烟搁在桌上,没点。
"周永义调走的海关记录——"他开口了,"如果能找到,就能知道金记商行到底运的是什么。"
"钱之涣的采访笔记最后一页写的那句话——'他们运的根本不是布匹'。"顾念棠说,"周永义的海关记录就是实据。两样东西对上,金记商行的底就掀了。"
"但记录没了。"沈夜白说。
"没了不等于不存在。"顾念棠把采访笔记收进包里,站起来,"周永义是个老巡捕,他知道证据的重要性。他不会把唯一一份记录放在办公室里——办公室不安全。"
"你觉得他藏了?"
"如果换作你,你查到了一个能让你送命的东西,你会放哪?"
沈夜白想了想:"不放在办公室,不放在家里。放在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。"
"对。"顾念棠说,"问题是——他已经死了八年。那个地方,还在不在?"
沈夜白站起来,把烟别到耳朵后面。
"有一种人,死前会留路。"他说,"我爸是。你爸也是。周永义——如果也是这种人呢?"
顾念棠看着他,没说话。
"查。"沈夜白说,"查周永义死前最后那七天,他去过哪、见过谁。他如果藏了东西,那七天里一定有痕迹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