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张小桌拼在一起,三份卷宗、两份采访笔记、一本日记、一张地图,摊了满满一桌。
咖啡馆的伙计过来收杯子,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,愣了愣,没敢问。
顾念棠把咖啡杯往旁边推了推,腾出一块空地,拿出一支铅笔,在白纸上画了一条横线。
"时间线。"她说,在横线上点了三个位置,"民国十六年腊月十二,闸北丝绸庄灭门案。民国十七年正月廿三,报馆记者钱之涣失踪。民国十七年三月廿一,法租界副督察周永义坠楼。"
她在每个节点下面标了简短的字。
"三个案子,跨度不到四个月。"
沈夜白坐在对面,手里转着一根烟,看着那条线。他把地图摊开,拿铅笔在上面圈了三个点。
"丝绸庄在闸北宝山路。"他点了第一个圈,"《申报》馆在望平街,钱之涣从报馆出来最后出现在外滩方向。"第二个圈。"法租界巡捕房在霞飞路。"第三个圈。
他把三个圈用线连起来,铅笔尖落在线条交汇的位置。
"中间——闸北码头。金记商行注册地址在宝山路一百四十七号,但它的仓库在码头。三个案发地点的连线交汇点,正好是码头。"
顾念棠看了那张地图一眼,三个点连出来的三角形,正中间就是闸北码头。
"也就是说,三个案子表面上发生在不同的地方,但它们的核心——金记商行的活动范围——全都在码头周边。"
"对。"沈夜白把铅笔搁下,"丝绸庄老板胡裕昌跟金记商行有关系——至少在做生意上有往来,否则金记商行不会给卢永昌每月打三百大洋。钱之涣最后采访的是金记商行。周永义死前查的是金记商行的海关记录。三个人,三个案子,全指向同一个地方。"
顾念棠翻出小本子,在上面列了一个名单。
"三个案子的相关人证。"她一条一条念,"丝绸庄灭门案——胡裕昌的伙计,当年一共两个,一个死了,还剩一个叫老黄的,现在在浦东开杂货铺。钱之涣失踪案——老刘,报馆的老校对,还活着,采访笔记就是从他那儿拿的。周永义坠楼案——马得福,闸北分局巡捕,还活着。"
"三个人。"沈夜白点了下头,"都还活着。"
"但都散在各处。老黄在浦东,老刘在老闸区,马得福在闸北分局。"
沈夜白在地图上又标了三个点,看着它们分布在上海的三个方向。
"接下来做三件事。"他伸出三根手指,"第一,找这三个人——老黄、老刘、马得福,把他们知道的东西全部对一遍。第二,查清楚金记商行到底在运什么——钱之涣说'不是布匹',周永义查了海关记录就死了,那批货到底是什么。第三,找老周。"
"周德胜。"顾念棠说。
"我爸留的那张图上写着'老周知道'。他一定知道什么。"沈夜白把烟别到耳朵后面,"陈小刀已经在打听了,还没回信。"
"前两件事我来。"顾念棠在本子上画了个圈,"老黄那边我去跑,海关记录的事我也去查。马得福我已经见过一次了,再约一次不难。"
"你一个人跑三个地方?"
"又不是去打架。"顾念棠看了他一眼,"你那边帮里的事不也一堆?方叔的脸色好看不了。"
沈夜白没接话。他把铅笔收了,靠在椅背上。
"方叔今天又找我了。"他停了一下,"语气比上次重。"
"说了什么?"
"说帮里有人在传——掌门沉迷女色,不务正业。"沈夜白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"他说得还算客气,没点名。但意思到了。"
顾念棠的铅笔顿了一下。
"沉迷女色"——指的是她。她知道帮里的人嘴杂,但没想到这话已经传到方叔耳朵里了。
"你怎么回的?"
"没回。"沈夜白说,"跟方叔解释不了。他不是不知道我在查案子,但他觉得查案子是其次,帮里的事才是正事。在他看来,我一个掌门,整天往外跑,跟一个巡捕房的女人混在一起——不成体统。"
"那你怎么想?"顾念棠问。
沈夜白看了她一眼。那个眼神说不上什么意思——不是为难,也不是退让。他像是在看一个他必须做出选择的东西,但那个选择还没到做的时候。
"案子查到这一步,不可能停。"他说,"帮里的事我能稳住。方叔是老人了,嘴上念叨,但他不会真跟我翻脸。"
"如果会呢?"
沈夜白没回答。他端起杯子喝了口已经凉透的咖啡,放下。
"先把案子查完。"他说。
顾念棠没再追问。她低头看着桌上的地图——三个圆圈连成三角形,中间是闸北码头。
"如果金记商行不是在做正经生意——"她的手指按在码头的位置上,"那他们在码头运的东西,一定有记录留在工部局海关科。报关单、通关单据、进出货清单,这些东西海关那边肯定有存档。"
"周永义当年查的就是这些。"沈夜白说,"他调走了民国十五年到十七年的通关记录,然后就死了。记录也没了。"
"但海关的原始档案不一定只有一份。"顾念棠说,"调阅记录是调阅,原始归档是归档。周永义调走的是副本,原件应该还在海关的档案库里。"
"能查到吗?"
"能。海关档案每三年清理一次,但清理不等于销毁——旧档会转到工部局海关科的旧档案室。十二年的档案,还在。"
沈夜白看着她。
"怎么进去?"
"宋明远。"顾念棠说,"他跟海关科的人有交情。上次他给了我档案室的钥匙,没多问。这次我找他帮忙引荐一下海关科的人,应该没问题。"
"他要是再问你为什么查呢?"
"我就说论文需要更多数据。"顾念棠合上本子,"他信不信不重要,只要他肯帮忙。"
沈夜白点了下头。
"注意一件事。"他说,"卢永昌在工部局有眼线。你查海关档案的事,越少人知道越好。"
"我知道。"
"还有——"沈夜白把地图折起来,"如果查到报关单上的什么东西不对,别在上面做记号。记在脑子里,回来跟我说。"
"你当我是第一天干这行的?"顾念棠白了他一眼。
沈夜白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算笑,但比他平时的表情松了那么一点。
"明天你去海关。"他站起来,"我去找老黄。浦东那边远,早点走。"
"行。"
两个人把桌上的东西收了。顾念棠把卷宗和笔记塞进包里,沈夜白把地图揣进内兜。出了咖啡馆,霞飞路上路灯已经亮了,行人比白天少了。
沈夜白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街道两头。
"明天的事办完了,晚上老地方碰头。"
"好。"
顾念棠转身往弄堂方向走。走了几步,沈夜白在后面叫了她一声。
她回头。
"宋明远那边,"沈夜白的声音不大,"如果他再跟你说'别碰'——你就听听,别往心里去。查你的。"
顾念棠看了他一眼,点了下头,转身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