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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6章 海关记录

夜风知我意 笔墨云飞 2991 2026-07-05 12:43:28

查十二年前的海关记录不是件容易的事。

海关档案每三年清理一次,旧档从办公区搬到工部局后楼的旧档案室。旧档案室没有窗户,常年不开灯,进去就是一股霉味。管理员换了好几茬,在岗的不一定知道十几年前的东西堆在哪。

顾念棠没自己硬闯。她通过宋明远的关系,联系了海关档案科的一个老科员——姓王,五十多岁,在海关干了快三十年。

约在工部局后楼的一楼走廊里见的面。王科员个子不高,微胖,走路慢吞吞的,手里拎着一串钥匙,腰上别着一个算盘。他看了一眼顾念棠,又看了看她手里的介绍信。

"宋探长让你来的?"

"是。我在写一篇关于民国十五年前后上海进出口贸易的论文,需要查一些商行的通关记录。"

"查哪家?"

"金记商行。民国十五年到十七年。"

王科员想了想,点了下头:"金记商行……有印象。那家商行当年通关量不小,每个月都有货进出。民国十七年初关了张,之后的记录就没有了。"

"记录还在吗?"

"应该在。我们这儿清理是清理,但销毁要上面批。十二年前的档,没批过销毁,应该还在旧档室堆着。"王科员转身往走廊里面走,"你跟我来吧。"

旧档案室在工部局后楼的半地下室里。王科员开了两道门,摸黑找到灯绳,拉了一下。日光灯闪了好几秒才亮,发出嗡嗡的声响。

屋子不大,三面墙都是铁架子,架上堆满了纸箱。纸箱上贴着标签,年份和编号用毛笔写的,有些已经褪色了。

"民国十五年到十七年……"王科员沿着架子慢慢走,歪着头看标签,"在这儿。民国十六年的,民国十七年的……民国十五年的在那个角落。"

他搬了三个灰扑扑的纸箱下来,搁在地上。

"都在这里了。你自己翻。翻完原样放回去就行。"

"谢谢王科员。"

"不客气。"王科员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,掏出一份报纸,戴上老花镜,慢悠悠地看了起来。

顾念棠蹲下来,打开第一个纸箱。

箱子里是一沓一沓的报关单,用棉线捆着,每沓大概二三十张。纸已经泛黄了,边角有些碎,但字迹还能认——油印的表格,手填的数据。

她从民国十五年的开始翻。每一张报关单上都列着:日期、发货方、收货方、货物品类、数量、重量、通关经手人。

金记商行的报关单很规整。每个月三到五票货,品类写的全是"棉布",数量在两三百匹之间。从数字上看,不大不小,正常得很。

但她翻了几十张之后,注意到了一个细节——收货方。

每一票货的收货方都不一样。有些写的是商号名称,有些写的是个人名字。她把这些收货方一个个抄下来,粗略数了一下,两年间出现过至少二十个不同的收货方。

"王科员。"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口。

"嗯?"王科员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。

"这些收货方的名字,海关这边会核实吗?"

王科员摇了摇头:"报关单上填什么就是什么,我们只管收单、查验、放行。收货方是不是真的,不归我们管。"

"那如果收货方是个不存在的公司呢?"

"那就……不存在呗。"王科员笑了笑,"这种情况不少见。有些商行为了避税,故意写假名字。只要货不对不上就没人查。"

顾念棠点了下头,继续翻。

翻到民国十六年下半年的报关单时,她又发现了一个规律——每个月十号前后,必有一票货通关。数量比其他票大,通常是五百匹以上,但品类还是"棉布"。

每月十号。

她想起沈夜白给她看过的那本金记商行内部流水账——每个月十号,固定三百大洋打入卢永昌的私人账户。

十号进货,十号打钱。同一天。

她把这个发现记在脑子里,没往本子上写。沈夜白说过——别在上面做记号。

她继续翻,翻到最后一个纸箱。这个箱子里是民国十七年初的报关单,金记商行关张前的最后几票货。

她一张一张看过去。倒数第三张——民国十七年二月初十,发货方栏写着一个名字。

"上海永昌贸易公司。"

顾念棠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。

永昌。

卢永昌的永昌。

她把这张报关单翻过来看了看背面——空白。又翻回正面,仔细看了一遍。货物品类:棉布。数量:六百匹。收货方:金记商行。发货方:上海永昌贸易公司。

她不动声色地把这张单子和其他单子放在一起,继续往后翻。后面两张的发货方又变回了普通的商号名称,没有再出现"永昌"二字。

她把所有的报关单按原来的顺序捆好,放回纸箱里。

"王科员,查完了。"

"这么快?"王科员放下报纸,慢慢站起来,"找到你想要的了?"

"找到了。谢谢您。"

"不客气。"王科员把纸箱搬回架子上,"对了——你刚才问收货方的事,我想起来一桩。"

"什么?"

"金记商行当年的人,每次来报关注都给经办人带两包好烟。"王科员笑了一下,"不是什么大事,但次次都带,一回不落。你说他图什么?"

"图经办人别多看。"顾念棠说。

"就是这个意思。"王科员点了点头,"两包烟不值几个钱,但次次都给,就是让你习惯了。习惯了就不多看了,不多看就不问了。这帮人精着呢。"

顾念棠谢了王科员,出了旧档案室。走廊里有些闷热,她加快脚步出了工部局后楼。

---

傍晚。

沈夜白已经在咖啡馆等着了。他面前摊着一张纸,上面画着一些线条和标记。

"你先说。"他抬头看她。

顾念棠坐下来,把今天查到的东西一条一条讲了出来。报关单的品项全是"棉布",数量正常,但收货方频繁变更,很多名字像是假的。每月十号必有一票大额货物通关。金记商行每次报关都给经办人带两包烟。

"最后一件事。"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用铅笔抄的纸条——她在路上凭记忆写的,"民国十七年二月初十那票货,发货方写的是'上海永昌贸易公司'。"

沈夜白接过去看了一眼。

"永昌。"

"卢永昌的永昌。"顾念棠说,"卢永昌不光在收金记商行的钱——他自己可能就是金记商行的上游发货方。棉布从他的贸易公司发出来,金记商行负责报关、分销。但钱之涣说'他们运的不是布匹'——那卢永昌发过来的到底是什么?"

沈夜白把纸条放在桌上,盯着看了几秒。

"我这边也有东西。"他说,"今天下午陈小刀从帮里一个老头那儿撬出来一条消息——金记商行在闸北码头有一个自己的仓库,仓库门常年上锁,只有他们自己的人能进。"

"码头上的仓库多了。"

"但这个不一样。"沈夜白压低了声音,"老头说,那个仓库白天不开门,晚上经常有货车进出。货车上蒙着油布,看不见里面装的什么。有一次他半夜路过,看见有人从仓库里往外搬箱子——箱子不重,两个人抬一个,但搬的人全程没说话。"

"晚上搬货,不说话。"顾念棠皱眉,"什么货要这么搬?"

"不是棉布。"沈夜白说,"棉布用不着半夜搬,用不着锁仓库,也用不着给经办人每次塞两包烟。"

"鸦片?"顾念棠低声说了一个词。

沈夜白没肯定也没否定:"如果是鸦片,金记商行每个月五百匹'棉布'的通关量,实际运的是鸦片——数量不小。卢永昌在巡捕房当副总监的时候管法租界的治安,烟土这一块他说了算。他既当裁判又当运动员。"

"周永义查到了这个,所以死了。"顾念棠说。

"钱之涣也查到了,所以失踪了。"沈夜白接了一句。

"丝绸庄老板胡裕昌呢?他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?"

"胡裕昌做的是丝绸生意,跟金记商行有往来。他可能无意中看到了什么——比如那本缺失的账册。"沈夜白说,"你父亲在卷宗里批注了'胡某账册缺失一本'。那本账册记的是什么?如果胡裕昌的丝绸庄替金记商行走过账,那本账册就是证据。"

"所以杀了全家,拿走了账册。"顾念棠的声音很轻。

"对。七杯茶——胡裕昌请来的人,是来要账册的。要完了就动手。"
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咖啡馆里就剩他们一桌了,伙计在吧台后面擦杯子,偶尔瞥他们一眼。

"现在差一步。"顾念棠说,"我们有了间接证据——报关单、流水账、人证。但缺一个实锤。"

"海关记录能证明金记商行运的不是棉布吗?"

"不能。报关单上写的全是棉布,海关不会开箱验货。除非——"

"除非有实物。"沈夜白说。

"对。或者有金记商行自己的内部记录——不是流水账那种只有数字的,而是标注了实际货物品类的记录。"

沈夜白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
"码头那个仓库。"他说,"如果金记商行关张之后仓库没拆——"

"你打算去翻?"

"先找到再说。"沈夜白把纸条折好递给她,"你把这个收好。永昌贸易公司这个名字——回头让陈小刀去查一下,看看这家公司现在还在不在。"

顾念棠接过纸条,塞进鞋垫底下——她随身藏东西的习惯,沈夜白教她的。

"还有一件事。"她说,"宋明远。"

"怎么了?"

"他帮我引荐王科员的时候,问了我一句——'你查这些商行的资料,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指点你?'"

沈夜白的眼神变了。

"你怎么回的?"

"我说没有,就自己查的。他没再追问,但——"顾念棠停了一下,"他看我的眼神不对。不像在怀疑,倒像是……他已经知道了。"

沈夜白沉默了几秒。

"他知道的比我们以为的多。"沈夜白说,"民国十七年那三起案子他都在巡捕房,不可能不知道。他给你钥匙、帮你引荐人——要么是真的信你,要么是在故意放线。"

"你觉得是哪种?"

"不知道。"沈夜白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桌边,"但在弄清楚之前,别把所有底牌都摊给他。"

"明白。"

顾念棠也站起来,把包背上。沈夜白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,回头看了一眼桌上——确认没落下东西。

"明天我去浦东找老黄。"他说,"你那边——"

"我去查永昌贸易公司的工商登记。"顾念棠说,"如果这家公司还在,法人是谁、注册地址在哪,都得搞清楚。"

沈夜白点了下头,推门出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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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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