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囚车吱呀远去,崔夫人那怨毒的眼神却像钉子一样留在空气里。姜离捏着袖中那张劣质黄纸,指尖能感觉到粗糙的纤维。
“殿下。”薛锦从女学方向匆匆赶来,脸色发白,额角带着细汗,“出事了。城西李府、东街陈府,还有永宁巷的周家……好几家的老爷夫人,带着家丁,抬着……抬着空棺材,堵在女学前街,嚷嚷着要见您,要见他们‘失了贞洁、辱没门风’的女儿。”
她喘了口气,声音压得更低:“他们说要按族规,把女儿……沉塘。还说女学收留这些女子,是藏污纳垢,坏了整条街、乃至京城的风水。”
风卷起地上的灰烬,带着熔炉最后一点余温。姜离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问:“那几位小姐,现在何处?”
“按您之前的吩咐,都暂时安置在后巷的净室里,有人守着。可外头闹得厉害,她们……她们自己也听到了些风声,有个姓李的姑娘,已经寻过一回剪子了。”薛锦语速很快,带着焦急。
“寻剪子?”姜离抬眼。
“被劝下了,说是要给自己裁件像样的衣裳,体面些走。”薛锦眼圈有点红,“可那眼神……殿下,她们是真怕了,也真不想活了。”
姜离点点头,转向身侧阴影:“影七。”
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落下。“在。”
“去净室,把那几位小姐请来。不是‘带’,是‘请’。告诉她们,我请她们帮个忙,帮大梁一个忙。”姜离顿了顿,“让她们把从北边带回来的‘东西’,都带上。”
影七领命,身形一闪即逝。
薛锦不解:“殿下,她们能带什么?除了几件破衣裳……”
“破衣裳里,或许有比金子更硬的东西。”姜离转身,朝王府方向走去,“薛校长,劳烦你立刻去女学门口,搭个台子,要高,要稳。再找几块最大的棺材盖板,洗干净,晾在台子旁边。”
“棺材盖?”薛锦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对。”姜离脚步未停,“他们不是抬棺材来讨说法么?咱们就用棺材板,给他们说法。”
***
王府后花园的暖阁里,炭火烧得正旺。五个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局促地站着,身上穿着干净的素色棉袍,头发梳得整齐,脸色却苍白得像纸。她们低着头,不敢看坐在上首的姜离。
“都坐吧。”姜离声音平和,指了指旁边的绣墩,“这儿没外人。”
少女们互相看了看,才小心翼翼地挨着凳子边坐下。
“路上,影七跟你们说了吧?”姜离问。
坐在最边上的一个瘦小姑娘,嘴唇动了动,声音细若蚊蚋:“说……说是殿下需要我们帮忙,带……带我们从北狄营地记下的东西。”
“带了么?”
几个少女犹豫着,从袖中、从怀中、甚至从发髻深处,摸出一些零零碎碎的物件。有半截磨尖了的铜簪,有撕成窄条、写满蝇头小字的素绢内衬,有一块用炭灰画满了道道的粗麻布片,还有几根打着奇怪绳结的彩色丝线。
姜离起身,走到她们面前,仔细看着那些东西。铜簪尖头上沾着暗色的泥垢,素绢上的字迹颤抖却清晰,粗麻布上的线条勾勒出营帐和栅栏的轮廓,绳结的样式复杂而规律。
“这些,”姜离拿起那块画着图的粗麻布,看向它的主人——那个刚才说话的李姓姑娘,“是你画的?”
李姑娘猛地一颤,头垂得更低:“是……是奴婢闲着……胡乱画的。”
“胡乱画?”姜离将布片转向她,“这栅栏的缺口,这马厩的位置,还有这条看似干涸的河床走向……也是胡乱画的?”
李姑娘肩膀开始发抖。
“看着我。”姜离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李姑娘慢慢抬起头,眼眶通红,里面盛满了恐惧、屈辱,还有一丝被看穿后的茫然。
“你们被掳去,是不幸。”姜离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少女,“但你们活着回来了,还带回了这些东西。这上面每一道划痕,每一个字,每一个绳结,记下的不是你们的屈辱,是北狄人的布防、粮草位置、巡逻规律。这是军情。”
她将布片轻轻放在旁边的桌案上:“你们不是家族的耻辱,你们是大梁的功臣。只是这份功劳,被灰尘和眼泪盖住了,现在,该把它擦亮了。”
几个少女怔怔地看着她,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,却不再是无声的啜泣,而是混合着难以置信的抽噎。
“可是……外头都说我们……”另一个圆脸姑娘哽咽道。
“外头说什么,不重要。”姜离打断她,“重要的是,你们自己知道自己做了什么。现在,我需要你们帮我,也帮你们自己一个忙——把这些‘军情’,整理清楚,画在更大的纸上,写得明明白白。敢吗?”
李姑娘第一个用力点头,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:“敢!”
其他几人也纷纷点头,眼中渐渐有了微弱的光。
“好。”姜离转身,“薛校长,给她们准备最好的纸笔,最大的桌子。影七,调一队可靠的人,守好这里,一只苍蝇也别放进来。”
***
女学前街,此刻已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。几口黑漆棺材醒目地停在女学紧闭的大门前,七八个穿着体面、面色或悲愤或阴沉的中年男女站在棺材旁,身后是手持棍棒的家丁。更多的则是围观的百姓,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
“造孽啊!好好的姑娘家,被狄狗糟蹋了,还有脸回来!”
“就是,这女学也是,什么人都收,不怕晦气冲了文曲星?”
“听说她们在里面,还要读书识字呢!读了书,岂不是更会遮掩丑事?”
“按老规矩,就该沉塘!保全家族清名!”
人群中,一个穿着褐色比甲、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嬷嬷,正挤在几个妇人中间,压着嗓子煽风点火:“我们家夫人说了,这种失了身的女子,阴气重,怨气深,走到哪儿祸害到哪儿!这女学建在这儿,咱们整条街的运势都得被带衰!说不定哪天就……”
她话没说完,人群外围忽然一阵骚动。
“让开!都让开!”
只见一队王府侍卫分开人群,迅速清理出场地。紧接着,几个仆役抬着几块洗刷得干干净净、甚至有些发白的厚重木板,稳稳地架在了刚刚搭起的高台旁。那木板的大小形状,明眼人一看便知——正是棺材盖。
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,姜离已缓步登上了高台。她今日未着宫装,只一身简单的月白色劲装,头发高高束起,干净利落。目光扫过台下那几口棺材和面色各异的家属,最后落在人群中那个眼神闪烁的嬷嬷身上,停了一瞬。
那嬷嬷心里正想着“这妖女又想耍什么花样”,冷不丁对上姜离沉静的目光,没来由地心头一慌,下意识往后缩了缩。
姜离已移开视线,面向众人,声音清朗,压过了所有嘈杂:
“诸位今日聚集于此,是为了家中女儿,也是为了所谓‘风水利害’。道理,我不多讲。我只请诸位,看几样东西。”
她抬手示意。只见薛锦带着那五名少女,从女学侧门走出,登上高台。少女们依旧穿着素衣,但腰背挺直了许多,手中各自捧着一卷大幅的纸卷。
在无数道或鄙夷、或好奇、或恶意的目光注视下,她们走到那几块棺材盖板前,将手中的纸卷,一张张,亲手展开,用图钉牢牢固定在了光洁的木板之上。
纸上,是用工整笔触重新描绘放大的地图。山川、河流、营寨、哨卡、粮仓、马场……标注清晰,甚至还有用朱笔写下的估算兵力数字和巡逻时间!
人群瞬间安静下来,许多人伸长脖子,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复杂详尽的图纸。就连那几个抬棺而来的家属,也愣住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李府那位老爷忍不住上前两步,眯着眼看那属于他女儿的“作品”。
姜离走到台前,指着那些图纸,声音陡然提高,带着金石之音:
“看清楚了!这不是什么闺阁绣图,这是北狄大营的布防详图!是你们的女儿,你们的姐妹,在被掳期间,用发簪,用炭灰,用血泪,用她们能想到的一切办法,偷偷记下,拼死带回来的——军国情报!”
她目光如电,射向那几个家属:“你们口口声声‘失了贞洁’、‘辱没门风’,要按族规处置。那我告诉你们,按国法,按军功!她们带回来的这些东西,能让我大梁边军少死成千上万的儿郎!能让我朝在谈判桌上多争回百里疆土!这份功劳,比你们那点所谓的‘家族清名’,重一千倍,一万倍!”
台下鸦雀无声。那几个家属脸色一阵红一阵白,张着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姜离却不再看他们,她的目光倏地锁定了人群中那个正想悄悄溜走的褐色比甲嬷嬷。
“至于你——”姜离抬手,直指那人,“永宁巷周家夫人的陪嫁嬷嬷,收了崔府旁支二十两银子,在这儿妖言惑众,煽动逼死自家小姐,好成全周家那点可笑的‘名声’,是也不是?”
那嬷嬷如遭雷击,腿一软,瘫坐在地,尖声叫道: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我没有!”
“没有?”姜离冷笑,“你怀里那锭还没焐热的官银,底下刻着‘崔记’的暗戳,要不要现在拿出来,让大伙儿瞧瞧?”
嬷嬷下意识捂住胸口,脸色惨白如鬼。这动作,等于不打自招。周围人群顿时哗然,看向她的目光充满了鄙夷和愤怒。
姜离不再理会她,转身面向所有百姓,朗声宣布:
“即日起,女学特设‘功勋奖学金’!凡在国难中幸存,并带回有价值情报、物资或做出其他贡献的女子,经核实,不仅可免费入学,更可直接获得‘女官候选’资格,由朝廷记录在案,优先擢用!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台下那几位眼神骤然变得热切起来的家属,语气放缓,却字字清晰:
“贞洁不在肌肤,而在心志;功勋不分男女,只论肝胆。这些女子,不是需要被沉塘的污点,而是应当被铭记的功臣。她们的家眷,”她特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,“也理应,与有荣焉。”
那几个抬棺的老爷夫人,互相看了一眼,脸上的悲愤和阴沉早已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尴尬、惊喜和急于表态的复杂神色。李老爷第一个反应过来,猛地转身,对着身后家丁吼道:“还愣着干什么!把这些晦气东西抬走!快抬走!别脏了女学圣地!”
家丁们慌忙上前,抬起那几口空棺材,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。其他几家也纷纷效仿,转眼间,棺材没了,抗议的人也没了,只剩下周围百姓嗡嗡的议论声,以及许多重新投向台上那些少女的、带着敬佩与歉意的目光。
暖阁临街的二楼轩窗后,萧重负手而立,将楼下高台上的一切尽收眼底。他看着姜离站在光里,身形挺拔,言语如刀,轻易将一场致命的伦理围剿,化为一场激昂的功勋表彰。那些原本绝望的少女眼中重新燃起的光,那些百姓态度的瞬间逆转,那些家属前倨后恭的滑稽转变……都在她掌控之中。
一种极其强烈的情绪毫无征兆地撞进他心底——不是欣赏,不是欣慰,而是一种近乎暴戾的占有欲。想把她从那高台上拉下来,想将她周身那吸引无数目光的光芒彻底遮盖,想将她锁进最深最重的宫闱,只为他一人所有。
这念头来得凶猛而陌生,让他搭在窗棂上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就在这时,楼梯传来急促慌乱的脚步声。一名宫女脸色惨白,连滚爬爬地冲上来,声音带着哭腔:
“王爷!不好了!女学……女学存放旧物的西厢仓库……屋顶……屋顶下血雨了!好多血!像是……像是诅咒显灵了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