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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7章 老黄

夜风知我意 笔墨云飞 2334 2026-07-05 12:43:28

沈夜白一早开了车,从法租界过外白渡桥,往闸北走。

"老黄住哪?"顾念棠坐在副驾上,翻着小本子。

"棚户区。芷江路往里走,第三条巷子。"沈夜白打了一把方向盘,绕过一个卖菜的地摊,"昨天陈小刀先去打听过,丝绸庄旧址附近的街坊说老黄前几年从浦东搬回来了,一个人住。"

"不是说在浦东开杂货铺吗?"

"开了两年,赔了。脑子不行了,铺子也开不下去,就回了闸北。街坊说他现在一个人住在棚户区里,靠邻居接济。"

车子拐进芷江路,路越来越窄,两边的房子也越来越矮。棚户区的房子都是自己搭的,铁皮顶、木板墙,挤挤挨挨连成一片。有些门口晾着衣服,有些堆着废品,空气里混着一股下水道和煤球炉的味道。

沈夜白把车停在路口,两人步行往里走。第三条巷子很窄,两个人并排都费劲。巷子尽头有间矮房,门是半截木板,上面挂着块破布帘子。

一个邻居大妈蹲在门口洗衣服,看见他们过来,抬头问:"找谁?"

"找老黄。"沈夜白说。

"老黄?"大妈撇了撇嘴,"你们是他什么人?"

"老朋友。"顾念棠接了一句。

大妈摇了摇头:"老黄哪还有什么朋友。他现在一个人,脑子糊涂着呢。有时候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。你们要是讨债的就别去了,他穷得叮当响。"

"不是讨债。"顾念棠蹲下来,"大妈,他这病多久了?"

"十来年了吧。搬来的时候就这样,时好时坏的。好的时候能认人,说两句话;坏的时候就坐在那里发呆,一坐一整天。听说年轻时候受过刺激——什么刺激我不知道,他从来不提。"

顾念棠和沈夜白对视了一眼。十来年——民国十六年腊月到现在,正好八年多。老黄的精神问题,就是从丝绸庄灭门案之后开始的。

"谢谢大妈。"顾念棠站起来,往矮房走。

她掀开布帘子,里面光线很暗。屋子不大,一张木板床、一张破桌子、一把椅子。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报纸,大概是用来挡风的。角落里堆着几个空瓶子,地上散落着几件旧衣服。

老黄坐在床边。

他六十多岁,头发花白,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泥地。身上穿着一件灰布棉袄,扣子错了两颗。他两眼直直地盯着对面的墙,嘴唇稍稍张着,像是定在那里了。

"老黄?"顾念棠轻声叫了一句。

没反应。

"老黄,我来看看你。"她又叫了一声,走到他跟前,蹲下来。

老黄的眼珠动了一下,从墙上移到顾念棠脸上。他看了她几秒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,然后目光又飘回了墙上。

沈夜白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他把门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——巷子里没人。

"他经常这样。"门口的大妈探了个头进来,"坐一天都不带动弹的。你们说话他听不见的。"

顾念棠没放弃。她想了想,换了上海话。

"黄师傅,我是胡老板那边的朋友。"

老黄没反应。

"胡裕昌。"顾念棠把这三个字说得很慢、很清楚。

老黄的眼珠又动了。这一次不一样——他的瞳孔缩了一下,嘴唇抖了,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。

"胡……"

"对,胡老板。"顾念棠的声音放得很轻,"黄师傅,你还记得胡老板吗?"

老黄的嘴张了几次,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。然后他的眼睛亮了一下——不是慢慢亮的,是忽然亮的,像一盏灯被拧开了。

"胡老板……"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种久不说话的生涩,"胡老板让我烧水……"

顾念棠的心跳加快了。她回头看了一眼沈夜白,沈夜白已经进了屋子,靠墙站着,一声不吭。

"黄师傅,那天晚上的事,你还记得吗?"顾念棠的声音尽量平稳。

老黄的眼神在顾念棠脸上晃了晃,像是聚了一下焦。他开口了,断断续续的,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。

"那天晚上……老板说要有客人来……让我多烧一壶水……"

"客人?"顾念棠轻声问,"什么客人?"

"客人姓金……是常客……"老黄的手指在膝盖上抓了抓,"老板说金先生要来谈事情……让我把好茶拿出来……"

"金先生。"沈夜白在后面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
"他经常来吗?"顾念棠问。

老黄点了点头,动作迟缓得像慢了半拍:"常来……每个月都来……来了就到后面说话……不让我听……"

"那天晚上呢?那天晚上他来了之后发生了什么?"

老黄的眼神开始飘了。他的嘴张了张,又闭上,手指在膝盖上越抓越紧。

"黄师傅。"顾念棠把手轻轻搁在他手背上,"那天晚上——"

"老板让我先走。"老黄忽然说了出来,声音比刚才大了些,"老板说……'明天再收拾'……让我先回去……"

"为什么让你先走?"

"不知道……老板让我走,我就走了……"老黄的眉头拧在一起,像是在很努力地回忆,"我说好……就走了……"

"然后呢?"

"然后——"老黄的手忽然抓住了顾念棠的手,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,"我没走远!"

顾念棠的手被他攥得生疼,她没抽回来。

"我没走远……我在巷口坐着……我忘了拿东西,回去拿……但走到巷口我就——我就——"

老黄的呼吸急了起来,胸口起伏得厉害。

"黄师傅,你在巷口看到了什么?"顾念棠的声音很稳。

"那个客人没走。"老黄的眼睛瞪大了,瞳孔里有一种恐惧,像是隔了八年还活在那个晚上,"天亮了……老板全家就……"

他的声音断在了那里。嘴还张着,但后面的话没了。

顾念棠等了几秒:"黄师傅?"

老黄的眼神散了。他松开了顾念棠的手,身体往后靠到墙上,眼睛重新变得空洞。他嘴里开始哼一个调子——一首童谣,调子很简单,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音。

"摇啊摇,摇到外婆桥……"

他哼着哼着,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嘴唇的无声开合。

顾念棠站起来,腿有些麻。她退到门口,沈夜白也跟了出来。

两个人站在巷子里,谁都没说话。邻居大妈还在洗衣服,水声哗哗的。

"客人没走。"沈夜白先开口了,声音压得很低,"老黄说客人没走——天亮了老板全家就死了。"

"姓金的客人。"顾念棠说,"金记商行的人。胡裕昌请他进屋,给他倒茶,让他跟全家人见了面。然后老黄被支走了——胡裕昌让老黄先走,说'明天再收拾'。"

"胡裕昌知道有危险。"沈夜白说,"他让老黄走,是在保老黄的命。"

"但老黄没走远。他回到巷口,看到那个客人还留在丝绸庄里。然后天亮了,全家死了。"

"客人没走——说明凶手就是他。"沈夜白的手插在口袋里,指节攥得发白,"或者至少,他是最 后一个离开现场的人。"

顾念棠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矮房。老黄还在里面哼着童谣,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一台快要停下来的留声机。

"可惜了。"她说,"他的状态……这些话不能当证词用。"

"不能当证词,但能当线索。"沈夜白说,"姓金的客人,每个月来一次,跟胡裕昌在后面说话——这就是金记商行跟丝绸庄有直接往来的证据。胡裕昌替金记商行做事,后来出了事——可能是胡裕昌想退出,也可能是那本缺失的账册。"

"金记商行的人上门,杀了全家,拿走了账册。"顾念棠说,"老黄因为被胡裕昌支走,活了下来。但他受了刺激,脑子就坏了。"

"八年前的事,他还能说出来——说明那天晚上的东西一直压在他脑子里。"沈夜白往巷子口走了两步,停下,"老黄说'客人姓金,是常客'。金记商行的法人姓吴,不姓金。"

"金可能是商行的简称,也可能是另一个人的姓。"顾念棠说,"得查——金记商行里有没有一个姓金的人。"

"让陈小刀去查。"沈夜白说,"帮里那些老嘴,应该有人记得。"

两人走出棚户区,上了车。沈夜白发动引擎之前,坐在驾驶座上沉默了一会儿。

"老黄唱的那首童谣。"他说,"摇到外婆桥。"

"怎么了?"

"我小时候我妈也唱。"他的声音很轻,"没什么。走了。"

车子发动,从芷江路拐上了大路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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