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得福犹豫了两天,终于松了口。
但他提了三个条件:不在巡捕房见,不在闸北见,不见第三个人。
顾念棠全答应了。
马得福选了老城厢一家茶馆,闹市区,人多眼杂,反而不显眼。下午三点,茶馆里稀稀拉拉几个人,说书先生还没上台,台上空着。
顾念棠到的时候马得福已经坐了。他换了便服——一件灰布夹袄,头上没戴帽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但鬓角的白发比上次见面时多了几根。他面前摆着一壶茶,没倒,手搁在桌上,手指一直在搓。
"马哥。"顾念棠拉开椅子坐下。
"你来了。"马得福抬头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门口,"就你一个人?"
"就我一个。"
马得福的肩膀松了一点,但眼神还是紧的。他倒了一杯茶推过来,自己没喝。
"顾小姐,你上次问我的那些事——"他压低了声音,"我回去之后想了两天。"
"想出什么了?"
"我想出来一件事——上面有人在盯。"
顾念棠的手停在杯子上方。
"什么意思?"
"我上次跟你说了周副督察的事之后,第二天,分局的老李跟我说——总务科的人翻了我的出勤记录,问了我最近见了什么人。"马得福的嘴唇有些干,他舔了一下,"老李跟我关系好,偷偷告诉我的。他说总务科的人问得很细——问我最近有没有跟法租界巡捕房的人接触。"
"你怎么回的?"
"我说没有。但我不确定他们信不信。"马得福的手指又在桌上搓了起来,"顾小姐,我不知道你在查什么,但这件事——你惹的麻烦可能比你以为的大。"
顾念棠没接他这话。她端起茶喝了一口,放下。
"马哥,你答应再跟我谈一次——是因为有新东西要告诉我?"
马得福沉默了几秒。他往左右看了一眼,茶馆里没人注意这边。说书台旁边的老头在打瞌睡,靠窗那桌的两个商人在谈棉花价钱。
"周副督察死前三天。"马得福开口了,声音压得很低,顾念棠几乎要凑过去才听得清,"有天深夜——大概十一二点——他来找我。"
"找你?去哪了?"
"我家。他直接敲的门。我老婆开的门,吓了一跳——大半夜的,上司站在门口。"马得福的手指不搓了,攥在了一起,"他让我出来,说有话跟我说。我们站在弄堂口,说了大概十分钟。"
"他说了什么?"
"他脸色很差——不是那种累的差,是那种吓出来的差。脸是灰的,嘴唇没血色。"马得福回忆着,"他跟我说了一句话——'有些事情我不该翻出来。'"
"他翻出了什么?"
"他没说。我问了,他不肯讲。"马得福摇头,"但他说了另外一句话——'如果以后我出了什么事,你帮我照顾我家里人。'"
顾念棠的呼吸慢了一拍。
"他知道自己会有事?"
"他那种语气——不是'万一',是'什么时候'。"马得福的声音有些发颤,"就像他已经知道有人要动他了,只是不知道是哪一天。"
"然后三天后他就坠楼了。"
"对。"马得福低下头,"那天早上他来上班,跟平时一样,没什么异常。但他走的时候——"他停了一下,手伸进夹袄内兜,摸了一会儿,掏出一样东西。
一块怀表。
银壳,表面有些发暗,表盘上的数字还是罗马数字。表链断了一截,用一根细铜丝系着。
"这是周副督察的表。"马得福把表搁在桌上,"他生前一直带着,从不离身。"
"怎么会在你这里?"
"坠楼那天早上,他来办公室的时候,把表忘在了我桌上。"马得福说,"他有个习惯——到了办公室先把表摘下来搁桌上,说表带硌手腕。那天他到我那儿取了份文件,把表落下了。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——他出事了。"
"你去拿给他的时候——"
"来不及了。"马得福的嘴角抽了一下,"我从三楼冲下去的时候,他已经在地上了。这块表一直在抽屉里放着,我收着。"
"为什么收着?"
"不知道。"马得福摇头,"就是觉得该留着。他那个人爱惜东西,这表是他父亲留给他的。我总觉得……总有一天会有人来问他的事。"
顾念棠看着桌上那块怀表。银壳上有一些细微的划痕,表盘的玻璃面完好,指针停在三点二十一分——周永义坠楼的时间。
"马哥,这块表——能借我看看吗?"
马得福看了她一眼,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:"你看吧。但别拿走。"
顾念棠伸出手,手指碰到了怀表的银壳。
一瞬间,像一股电流从指尖蹿上来——不是疼,是一种猛烈的涌入。画面不讲道理地冲进她的脑海,清晰得像站在现场。
她看到一双手。
从背后伸过来的手,搁在一个人的后背上。白色衬衫的袖口,袖扣是银质的,很小,上面刻着一个图案——两个字叠在一起的纹样。
然后那双手用力推了一把。
失重感。风灌进耳朵。下面是水泥地面,越来越近——
顾念棠猛地松开了手。
怀表掉在桌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她的脸白得没有血色,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,手不受控制地抖着。
马得福吓了一跳:"顾小姐?你怎么了?"
"没事。"她扶住桌沿,深吸了一口气。太阳穴突突地跳,像有人拿锤子在敲。
这时候门帘一响,沈夜白走了进来。
他原本在茶馆外面等着,看见里面的情况不对,直接进来了。他走到顾念棠身边,一只手按在她肩上,低头看她。
"怎么了?"
顾念棠没立刻回答。她闭上眼,又深吸了两口气,等那阵眩晕过去。然后她睁开眼,抬头看沈夜白。
"是推下去的。"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沙哑,"我看到了——一双手从背后推的。"
沈夜白的手在她肩上收紧了一下。
马得福在对面目瞪口呆:"什么推的?什么看到了?你们在说什么?"
顾念棠没理他。她盯着沈夜白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"白色衬衫袖口。银质袖扣——上面有一个图案,像是两个字叠在一起。"
沈夜白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"两个字叠在一起。"他重复了一遍。
"我看得很快,没来得及看清是哪两个字。"顾念棠用手按着太阳穴,"但那个图案的样式——不是普通的花纹,是专门的定制纹样。"
沈夜白沉默了几秒。他转过身,对马得福说了句:"马哥,今天的事谢了。表我们先放你这,改天再来拿。"
马得福还没回过神来:"啊?你们——"
"走了。"沈夜白扶着顾念棠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顾念棠脚步有些虚,靠在他手臂上。
出了茶馆,外面的光有些刺眼。顾念棠扶着墙站了一会儿,头痛慢慢缓了一些。
"你每次碰了东西都这样?"沈夜白递给她一块手帕。
"不是每次。"顾念棠接过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"只有上面残留了强烈情绪的东西才会。怀表跟了周永义八年,他死的时候表就在他身上——那种恐惧和绝望留在了表里。"
沈夜白没追问她这个能力的事。他只问了一句:"银质袖扣,两个字叠在一起——你确定看清了?"
"确定。"顾念棠把手帕还给他,"那个图案不大,但很清楚。两个字不是并排的,是叠在一起的——像一个标识,或者一个徽记。"
沈夜白的手插进外套口袋里,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。
"卢永昌。"他说。
"什么?"
"卢永昌的'永昌'二字,如果叠在一起刻成纹样——你看到的是不是那个样子?"
顾念棠回忆了一下那个图案。永字在上,昌字在下,笔画交叠——
"有可能。"她说,"但我不能百分之百确定。"
"不用百分之百。"沈夜白的声音冷了下来,"周永义查了金记商行的海关记录,一周后被人从背后推下了楼。推他的人穿着白衬衫、银袖扣——那是体面人的穿法。卢永昌是巡捕房副总监出身,这种打扮是他的日常。"
顾念棠靠在墙上,头痛还没完全退。她闭上眼缓了一会儿,然后说:"但光凭一个袖扣的图案,不能指认卢永昌。"
"不能指认,但能确认方向。"沈夜白说,"推周永义的人——至少跟卢永昌有关系。"
他扶着顾念棠往巷子口走。走了几步,顾念棠停下来。
"沈夜白。"
"嗯。"
"马得福说总务科在查他的行踪。如果他们查到马得福跟我见了面——"
"他会有麻烦。"沈夜白接了一句,"也会查到你头上。"
"那怎么办?"
沈夜白想了一下:"马得福那边,让他这两天别动。该上班上班,该干嘛干嘛。总务科要是再问,他就说什么都不知道。"
"我那边呢?"
"你最近几天别去巡捕房了。"沈夜白说,"请个假,就说不舒服。"
"宋明远会问。"
"他问就问。"沈夜白看着她,"你现在脸色确实不好看,不像是装的。"
顾念棠摸了摸自己的脸——凉的,全是冷汗。
"回去歇着。"沈夜白拦了一辆黄包车,扶她上去,"明天别出门。后天我们碰头——到时候把袖扣的事跟陈小刀说一下,让他去查查上海滩谁家定做这种银袖扣。"
"定做银袖扣的裁缝铺不多。"顾念棠说,"法租界就那么两三家。"
"对。查出来是谁定的,就离那个人近了一步。"
黄包车跑起来了。顾念棠靠在车篷上,闭着眼。风从帘子缝里灌进来,吹着她额头上的冷汗。
她脑子里还留着那个画面——白色袖口,银色袖扣,两只手用力推下去的一瞬间。
那种失重感。那种坠落。
周永义在最后一刻看到的,就是这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