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茶馆出来走了不到二十步,顾念棠的眼前忽然黑了一下。
不是天黑——是视野里像泼了一层墨,从边缘往中间缩。她伸手去扶墙,手摸了个空,身子往旁边歪。
沈夜白一把捞住了她。
"怎么了?"他的声音变了,不是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,带着一股子急。
"没事……头晕。"顾念棠想说没事,但耳朵里嗡嗡响得厉害,自己的声音像从水底下传上来的。她的腿发软,整个人在发抖——不是冷,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虚。
沈夜白没再问。他一只手搂住她的腰,另一只手抄到她膝弯底下,直接把她横抱了起来。
"你——"顾念棠想挣扎。
"别动。"
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。他抱着她快步往巷子口走,顾念棠的脸靠在他胸口,听见他心跳很快——比她以为的快。
黄包车还停在巷子口。沈夜白把她放到车篷里,跟车夫说了个地址,不是顾念棠住的方向。
"去哪?"她勉强睁开眼。
"医馆。"
"不用——"
"闭嘴。"
顾念棠还真就闭了嘴。不是怕他,是实在没力气吵。她靠在车篷上,闭着眼,感觉黄包车在颠。沈夜白坐在她旁边,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,怕她滑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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医馆在法租界的一条僻静小街上,门面不大,挂着块"仁济堂"的匾额。沈夜白抱着她进去的时候,柜台后面的伙计认出了他,赶紧跑去喊大夫。
老中医姓孙,六十多岁,瘦得像根竹竿,手指头又细又长。他让顾念棠伸手,三根手指搭在她腕上,闭着眼听了一会儿。
"气血亏虚,心神消耗过度。"老孙睁开眼,看了沈夜白一眼,"她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了。最近是不是用过什么耗神的东西?"
顾念棠躺在床上,没回答。
沈夜白替她回了一句:"是。"
老孙皱了皱眉,开了方子——当归、黄芪、酸枣仁、茯神,几味药,都是养血安神的。他叮嘱了几句"多休息、不能操神、不能受刺激"之类的话,就让伙计去抓药了。
沈夜白送老孙到门口,回来的时候顺手端了一杯热糖水。他把杯子递到顾念棠手边,自己拉过一把椅子,在床沿坐下。
"喝点。"
顾念棠撑着坐起来,接过杯子喝了一口。糖水很甜,热的,顺着喉咙下去,胃里暖了一点。头痛还在,但不像刚才那样炸裂了,变成了一阵一阵的钝痛。
"没事。"她说。
"我知道。"他说。
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医馆里很安静,隔壁药房传来捣药的咚咚声,一下一下的。
顾念棠靠在床头,闭着眼。沈夜白坐在椅子上,没动,也没走。他把那杯糖水搁在床头柜上,手搁在膝盖上。
过了一会儿,顾念棠睁开眼,看了他一眼。
"你不用在这守着。"
"今天下午的事还没办完。"
"那你先去办。"
"办完了。"他明显是随口编的。
顾念棠没拆穿他。她又闭了一会儿眼,头痛又涌上来一波,她皱了下眉。
"你那个能力,"沈夜白忽然开口,"每次用都这样?"
顾念棠没立刻回答。她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。
"不一定。看东西上面残留的情绪有多强。"她说,"普通的物件没什么感觉,就是一阵轻微的眩晕。但周永义那块怀表——他死的时候表就在身上,那种恐惧和绝望太强了。全都灌进了表里。"
"那你碰之前不知道会有多严重?"
"不知道。碰了才知道。"
沈夜白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,停了。
"那以后少用。"
"有些东西不看不知道。"顾念棠说。
"我替你看。"
顾念棠转过头看他。
沈夜白坐在那把破旧的椅子上,脊背挺得笔直,眉头微皱。他没看她,目光落在窗外什么地方。夕阳从窗户斜进来,照在他半边脸上,颧骨的线条很硬。
他说"我替你看"的时候,语气特别认真——像在说一件他早就想好了的事。不是安慰,不是客套。他一个青帮掌门,坐在小医馆的破板凳上,皱着眉,一脸严肃地告诉她:以后这种事,他来。
顾念棠看着他那张脸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
不是那种忍不住的笑——是一种很轻的、从心底里冒上来的东西。她没想到一个能号令几千人的人,坐在这种地方说这种话的时候,会这么笨拙。
她笑了。
不是大笑,就是嘴角弯了一下,眼睛弯了一点。
沈夜白愣了。他转过头看她,像是没料到她会在这种时候笑。
"笑什么?"
"没什么。"顾念棠摇了摇头,又笑了一下,"就是觉得你坐这把椅子上不太配。"
沈夜白低头看了看那把椅子——腿短了一截,坐上去确实有些别扭。他没说话,嘴角动了一下,又收回去了。
顾念棠靠着床头,慢慢收敛了笑意。头痛又涌上来,她闭上眼。
"你歇吧。"沈夜白的声音放轻了些,"药煎好了我叫你。"
"嗯。"
她闭着眼,听着他起身倒水的声音、脚步走到门口跟伙计说话的声音、然后脚步又走回来的声音。他重新坐下了,椅子轻轻吱呀了一声。
屋里又安静了。捣药声停了,隔壁好像换了个人在切药材,刀碰到案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,很稳。
顾念棠迷迷糊糊的,不知道过了多久。她的手搁在被子外面,手心朝上,手指略微蜷着。
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被轻轻握了一下。
很轻,像是怕碰碎什么似的。一只手——比她的大一圈,掌心干燥温热——把她的手拢住了,停了几秒,没有握紧。
她没有睁眼。
不是不想睁——是怕睁开了,那只手就会松开。
她就这样闭着眼,感受着掌心里那一点温度。窗外有风,吹得窗棂嘎吱响了一声。药炉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,满屋子都是当归的味道。
她的手被握着,头痛慢慢退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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