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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0章 拼图

夜风知我意 笔墨云飞 2352 2026-07-05 12:43:28

第二天早上,顾念棠的头痛已经退了。

她醒的时候,沈夜白不在屋里。床头柜上搁着一碗煎好的药,旁边压了张纸条:"药趁热喝。我在后院。"

字写得不好看,横不平竖不直,但一笔一画都用了力气。

她把药喝了,洗了把脸,出了门。后院不大,一棵石榴树,树底下摆了张石桌、两把石凳。沈夜白坐在石凳上,面前摊着几张纸。

"头还疼不疼?"他抬头看她。

"不疼了。"

"坐下说。"

顾念棠在他对面坐下。她昨晚后半夜睡不着的时候,把脑子里的线索重新过了一遍。现在她把整理好的东西从口袋里掏出来——几张折叠的纸,上面是她用铅笔写的字。

"从头来。"她把纸摊开,"三起案子,一条线。"

她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三个方框,从左到右排开。

"第一起,闸北丝绸庄灭门案。民国十六年腊月十二。胡裕昌一家七口被杀。胡裕昌跟金记商行有生意往来——老黄证实,有一个'姓金的客人'每个月都来丝绸庄。胡裕昌替金记商行做事,可能帮他们走过账。后来那本账册不见了——被凶手拿走了。"

沈夜白点了下头。

"第二起,记者钱之涣失踪案。民国十七年正月廿三。钱之涣调查金记商行,写了一篇'商行调查'的稿子,交了稿三天后人就没了。他的采访笔记最后一页写着——'他们运的根本不是布匹。'金记商行此前控告他诽谤,两周后撤诉——这是警告。警告没用,人没了。"

"第三起。"沈夜白接了一句,"副督察周永义坠楼案。民国十七年三月廿一。周永义查了金记商行的海关通关记录,一周后从自己办公室窗户坠下。马得福证实——门一开始是开的,后来被关上了。现场有三个烟头,其中两个不是周永义的。他仰面着地——不是自己跳的。"

"你昨天碰了怀表。"沈夜白看着她,"看到了一双白衬衫、银袖扣的手从背后推了他。"

顾念棠点了下头。她把三个方框用箭头连起来,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。

"金记商行。三个死者都跟金记商行有关——胡裕昌替它做事,钱之涣查它,周永义查它。三个人都触碰到了金记商行的秘密,三个人都死了。"

沈夜白在旁边画了一条横线,横线上面写了几个字。

"金记商行做什么生意?报关单上写的是棉布,但钱之涣说不是布匹。码头仓库半夜出货,蒙着油布,搬箱子的人不说话。每个月十号固定进货、固定给卢永昌打三百大洋。"

"不是棉布。"顾念棠说。

"不是棉布。"沈夜白重复了一遍,"金记商行用棉布做掩护,实际走私的货物——不管是什么——利润大到能每月给卢永昌三百大洋。卢永昌是巡捕房副总监,管法租界治安。他收了钱,替金记商行撑伞。"

顾念棠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圈,把三起案子圈在里面,然后在圈外又画了一个圈,写了两个字:卢永昌。

"链条是这样的。"她说,"金记商行走私——买通卢永昌通关保护——有人发现端倪——灭口。胡裕昌、钱之涣、周永义,都是因为触碰到了这条链子上的某一环,被杀了。"

"然后我爸和你爸也查到了这条链子。"沈夜白说,"民国十七年四月,你爸遇害。五月,我爸被刺。时间在三起案子之后——他们是在三起案子发生之后开始调查的,查到了金记商行和卢永昌头上,然后也被灭了口。"

顾念棠的手停了一下。她在纸上又写了两个名字——顾仲良、沈夜白的父亲。

"四起案子——不,五条人命。"她说,"全指向同一个源头。"

"金记商行背后的老板。"沈夜白说,"卢永昌是被买通的人,不是主事的人。能买通卢永昌的人——在上海滩屈指可数。"

"你那边查到什么了吗?"

"陈小刀昨天去翻了帮里的老消息。金记商行在江湖上口碑差,但没人知道它的真正老板是谁。商行的人从不跟帮里打交道——他们自己有自己的一套。"

"那就还是从卢永昌这边往下查。"顾念棠说。

"卢永昌不好动。"沈夜白靠在石凳上,"他退而不休,工部局有人脉,自己手底下也不干净。直接碰他,容易打草惊蛇。"

"不直接碰——从外围查。"顾念棠翻了翻手里的纸,"我们手上现在有什么?老黄——找到了,但证词不稳定,不能当正式证据。老刘——找到了,采访笔记拿到了。马得福——找到了,怀表提供了关键物证。还有海关报关单——金记商行的通关记录在,但上面写的都是棉布,实锤不够。"

"差一个东西。"沈夜白说。

"金记商行自己的内部记录。不是流水账那种只有数字的——是标注了实际货物品类的记录。"

"码头仓库。"沈夜白说,"如果金记商行关张之后仓库没拆,里面可能还有东西。"

"你打算去翻?"

"先找到再说。"沈夜白把纸折好收起来,"还有一件事——周德胜。我爸留的那张图上写着'老周知道'。老周知道什么?跟那张建筑结构图有关——地下二层,某个位置。这个谜得解开。"

"陈小刀打听到他的下落了吗?"

"还没。苏北那边太大了,周德胜又是跑回去躲着的,不会留明路子。陈小刀托了几个当地的关系,还在查。"

沈夜白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他站在石榴树下,阳光透过树叶打在他脸上,斑斑驳驳的。

"今天我得回帮里一趟。"他说。

"方叔?"

沈夜白的脸色变了变。不是大变,就是嘴角往下沉了一点。

"今天一早,方叔让人传了话。"他说,"帮里有几位堂主想请掌门议事。"

顾念棠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
"几位堂主请掌门议事"——在青帮里,这话的分量不轻。堂主议事不是寻常事,几个堂主联名请掌门,更是少见。要么是真有大事要商量,要么——是有人想借这个由头给掌门施压。

"什么由头?"

"没说。就说几位堂主觉得掌门近来疏于帮务,想当面谈一谈。"沈夜白的语气平淡,但顾念棠听得出来他压着的东西。

"你觉得是谁在背后串的?"

"方叔。"沈夜白说,"他不会自己出面,但他会让别人出面。他这个人——不逼你,就是给你架个火,让你自己往里跳。"

"你去还是不去?"

"不去就更让他们说嘴了。"沈夜白把外套的扣子系上,"去。"

顾念棠站起来,看着他。

"有没有危险?"

"方叔不会让我出事。他不是坏人,只是觉得我不务正业。"沈夜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苦味,"但其他几个堂主就不好说了。有人巴不得我出点什么事,好趁机动一动位子。"

"要不要带人?"

"带陈小刀就行。他嘴碎,但关键时刻靠得住。"

顾念棠点了下头。她把桌上整理好的纸叠起来,收进口袋。

"有什么事——"

"明天这个时候我没来找你,"沈夜白打断她,看着她的眼睛,"你就去找宋明远。"

顾念棠愣了一下。

"什么意思?"

沈夜白没解释。他站在那里,表情很平静,但那句话的意思一点都不平静。

"如果明天这个时辰我没来找你——"他重复了一遍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,"去找宋明远。把你知道的全告诉他。他这个人……我知道的不多,但他不会害你。"

"你在交代后事?"顾念棠的声音有些紧了。

"不是。"沈夜白摇了下头,"我就是以防万一。堂主议事一般不会出大事,但——万一呢。"

他说"万一"的时候,语气轻飘飘的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但顾念棠看得出来,他不是真的觉得无所谓。

"你小心。"她说。

"嗯。"

沈夜白转身往前院走。走了两步,他停下来,没回头。

"药按时喝。"

"知道了。"

他走了。后院里就剩顾念棠一个人,石榴树在风里晃了晃,叶子沙沙响。她站在石桌旁边,手插在口袋里,指尖捏着那张叠好的纸。

纸上是她昨晚整理的线索——三起案子、金记商行、卢永昌、五条人命。

她低头看着那张纸,忽然想起沈夜白刚才说的话。

"明天这个时候我没来找你,你就去找宋明远。"
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很亮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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