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帮堂口设在老城厢一座茶馆的后院。外面挂的招牌写的是"顺记茶楼"，进门的茶客只知道后面有个院子，不知道院子里坐的是什么人。
沈夜白到的时候，四个堂主已经围着八仙桌坐好了。
他扫了一眼——刘堂主坐左边第一个，胖，脸上挂着笑，手里捏着核桃。张堂主挨着他，瘦得像竹竿，脸上没表情。右边是孙堂主，四十来岁，脖子上有一道旧刀疤，是码头上拼出来的老资历。最末一个位子坐着李堂主，三十出头，方叔一手提上来的人，平时话不多，但眼睛活。
方叔坐在主位旁边。主位空着——那是沈夜白的。
陈小刀跟到后院门口就被拦了。方叔的人朝他摇了摇头，陈小刀看了看沈夜白，沈夜白给了个眼神，他就退到院子里蹲着去了。
沈夜白走到主位坐下。
"各位堂主找我议事，什么事？"
方叔没急着开口，端着茶杯吹了吹。刘堂主先说话了——他向来是打头阵的。
"掌门，最近帮里出了点状况。"刘堂主笑着说的，语气不重，像拉家常，"上面查得紧，上个月有两批货在码头上被扣了。一批在南码头，一批在杨树浦。兄弟们有点慌。"
"哪天的事？"
"上个月十八。"
沈夜白看着他："上个月十八，我下午在堂口对账。陈小刀和赵六都在，可以查。"
刘堂主的笑僵了一瞬，看了方叔一眼。
方叔放下茶杯，开了口。他声音不大，但桌上的几个人全安静了。
"掌门说的在理，时间上确实对不上。但问题不是被扣货的那天——问题是为什么突然被盯上了。帮里走了几年的老路子，从没出过岔子。上个月突然就被人端了，兄弟们心里不踏实。"
"方叔的意思是？"
"帮里有人在传，"方叔的语气慢悠悠的，"掌门最近跟巡捕房的人走得很近。经常往法租界跑，跟一个女巡捕出出进进。兄弟们担心——是不是有什么风声从咱们这边泄出去了。"
沈夜白的手搁在桌上，没动。
"谁传的？"
没人接话。
"谁传的不要紧。"方叔说，"要紧的是帮里的货被扣了，兄弟们有损失。损失总得有个说法。"
沈夜白看了看四张脸。刘堂主还在笑，张堂主面无表情，孙堂主低着头，李堂主目光有些躲闪。
"我跟巡捕房的人认识是一个月前的事。"沈夜白说，"货被扣是上个月十八。时间线摆在这，各位可以去查。"
"掌门说的对，时间是对不上。"方叔点了点头，"但兄弟们担心的不是过去——是以后。掌门整天往外跑，帮里的事丢给谁？西区的场子上个月出了状况，掌门三天没露面。南码头的老赵来找了两次，人不在。码头上、场子里、租界那边的账，哪一样不需要掌门拍板？"
"帮里的事我什么时候耽误过？"
"没耽误过。"方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"但兄弟们看不到人，心里就慌。掌门年轻，有些事没经历过——方叔是怕你被人利用了。"
沈夜白知道"被人利用"指的是顾念棠。他没接这句茬。
"各位的意思我听明白了。"他说，"以后每月初一、十五，我到堂口议事，风雨不误。帮里的事，该我拍板的我不推。"
他顿了一下，扫了一圈。
"但有一条——谁再在背后嚼舌头，传些没影的事，别怪我不给面子。"
桌上安静了几秒。刘堂主干笑了一声："掌门说的对，是该这样。"
张堂主点了一下头。孙堂主嗯了一声。李堂主看了看方叔，见方叔没表示，也没吭声。
"掌门知道轻重就好。"方叔笑了笑，"散了吧。"
几个堂主陆续起身。刘堂主走的时候拍了拍沈夜白的肩膀，说"掌门别往心里去"，语气像在哄小孩。沈夜白没理他。
人都走了，沈夜白把陈小刀叫进来。
院子里就剩他们两个。陈小刀搬了条板凳坐下，压低声音。
"掌门，今天这阵仗不太对。"
"我知道。"
"方叔没明着来，让刘堂主打头炮，自己坐旁边看。这是试探——看你什么反应。"陈小刀搓了搓手，"您今天让步了，他们暂时消停。但方叔不会就这么算了。"
"嗯。"
"还有件事，我憋了两天了。"陈小刀凑近了些，"方叔最近跟一个新面孔走得近——广东人，做进出口生意的，姓许。上个月来的，方叔在后院请他喝了两回茶。"
沈夜白的眼神变了。
"姓许？"
"对。许什么来着我没打听清楚。但我送茶进去的时候，看见方叔桌上摊着一张图——像是码头的平面图。"
"码头平面图。"
"对。"陈小刀点头，"掌门，帮里码头上的生意一直是方叔管着。他要是自己引进来一个新人，绕过您——"
"去查这个人的底细。"沈夜白打断他，"叫什么、从哪来的、做什么买卖、跟谁有来往。能查多细查多细。"
"明白。"
"还有——别让方叔的人盯上你。"
"放心，我机灵着呢。"陈小刀嘿嘿一笑，站起来又想起什么，"对了掌门，顾小姐那边要不要送个信？她估计还等着呢。"
沈夜白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，写了四个字，折好递给他。
"找个跑腿的送，别走帮里的路子。"
陈小刀接过去瞥了一眼——"平安，勿念"。字歪歪扭扭的。
"得嘞。"他把纸条揣好，"掌门，您这字儿真该练练了。"
"滚。"
陈小刀笑着跑了。
沈夜白一个人坐在院子里，点了根烟。他靠着椅背，吐了口烟，看着烟雾散开。
方叔。广东商人。码头平面图。
这三样东西搁一块，不是好兆头。
他把烟掐了，站起来往外走。走到后院门口的时候，方叔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。
"掌门。"
沈夜白停了一步，没回头。
方叔走上来，跟他并排站着。老人脸上带着笑，那种看晚辈的笑——慈祥里夹着居高临下。
"今天的事别怪方叔。几个堂主有情绪，我得给他们一个交代。你是掌门，上上下下几千号人看着你。"
"我知道。"
"知道就好。"方叔拍了拍他的肩，"还有件事——那种女人，玩玩可以，别当真。"
沈夜白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"当真了，"方叔的声音慢悠悠的，"就会被人拿住把柄。"
沈夜白没回头。他站了两秒，迈步走了。
身后方叔的笑还挂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