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念棠到老刘家的时候，手里拎了一瓶黄酒。
不是什么好酒，弄堂口小铺子打的散装黄酒，两角钱一斤，用旧报纸裹着。但老刘看到的时候，眼睛亮了。
"顾小姐，你还带酒？"
"路上顺手买的。刘老师，喝一杯？"
老刘没客气。他从碗柜里翻了两个小酒杯出来，用袖子擦了擦，一人倒了一杯。
"来。"
碰了一下，各自喝了。酒不贵，但入口还算顺。老刘喝了一口，咂了咂嘴，脸上的褶子松开了。
"这酒行。"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，"顾小姐，你上次来问钱之涣的事，我后来又想了想。有些东西当时没想起来，这阵子慢慢又记起来一些。"
"什么？"
"钱之涣那个人，较真。认准了一件事，九头牛拉不回来。"老刘端着酒杯，手指在杯壁上搓着，"他查金记商行，前前后后三个月。一开始我也没当回事——记者嘛，查商行做报道，正常。但后来越来越不对劲。"
"哪里不对？"
"他跟我说过一句话。"老刘喝了口酒，"他说——'老刘，这个商行不对。每个月进口的货就那么点，但他们租的仓库比我见过所有商行的都大。那些货不可能只占那么点地方。'"
顾念棠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。
"仓库多大？"
"钱之涣说，他路过金记商行在码头上的仓库——闸北码头东边，铁皮棚子那种。少说能装几百立方的货。但金记商行每个月报关的进口量，就两三百匹棉布。两三百匹布，用得着那么大个仓库？"
"多出来的空间装什么？"
"他没说。但他觉得——真正的东西根本不走海关。"老刘压低了声音，"报关单上的棉布是给海关看的。真东西从船下来之后，不进海关货场，直接进了金记商行自己的仓库。"
"深夜装卸。"
"对。钱之涣怀疑金记商行利用进出口做掩护——报一批棉布过关，同时走私另一批货进来。棉布是明面上的，底下运的是什么，谁都不知道。"
顾念棠把包里那本采访笔记手稿拿出来，翻到最后一页。
"'他们运的根本不是布匹。'"她念了一遍，"这是钱之涣最后的结论。"
"他查到这一步的时候，很紧张了。"老刘又喝了一口酒，脸开始泛红，"他跟我说——'老刘，我查到的东西够写三篇报道，但不能写。写了我就完了。'"
"那他为什么还查？"
"较真呗。"老刘苦笑了一下，"我劝过他，别查了。他不听。他说这种事不捅出来，他当什么记者——去卖红薯算了。"
顾念棠翻着手稿，一页一页看。翻到中间几页时，注意到一个人名——"码头老丁"。
"刘老师，这个'码头老丁'是谁？"
老刘探头看了看："老丁？钱之涣提过。说他是闸北码头上的装卸工头，在码头干了二十多年。金记商行的货进进出出，老丁应该都见过。"
"钱之涣见过他吗？"
"没有。刚打听到这个人，还没来得及去见——人就出事了。"老刘摇了摇头，又给自己倒了杯酒。
两人又喝了几杯。半瓶黄酒下去，老刘的话更多了。他讲钱之涣怎么进的报馆，怎么跑社会新闻，有一次为了追一个案子在外滩蹲了三天三夜没合眼。
"那个人啊，要是不当记者，干点什么不好。"老刘叹了口气，"非要查。查来查去，把自己查没了。"
顾念棠把空酒杯放下，站起来。
"刘老师，今天的东西对我帮助很大。谢谢您。"
"谢什么。"老刘摆了摆手，也站起来，脚底有些晃。
顾念棠走到门口，老刘在身后叫住了她。
"顾小姐。"
她回头。
老刘站在屋中间，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脸红着，但眼神忽然变清醒了——比喝酒之前还清醒。
"你是个好人。"他说，"但你要小心。十二年前的事，那些人到现在还活着。"
顾念棠看了他一眼，点了下头。
"我知道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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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住处，顾念棠一推门就知道不对。
门闩是插着的——她走的时候插的。但门闩的插入角度偏了，往左偏了一点。她出门习惯往右插，从不出错。
她没立刻进去。站在门口听了两秒——屋里没声音。
推开门。
灯一开，心里一沉。
桌子抽屉拉开了，东西被翻过。衣柜门开着，衣服被拨到一边。床底下的皮箱被拖出来了，锁扣上有新鲜的撬痕。
她快步走到桌前翻了翻。衣物没少，证件还在，笔记本还在，钱也没动。
皮箱里——日记本还在，采访笔记手稿还在。
她翻到包里。
报关单复印件。没了。
昨天从海关档案室回来之后，她复印了一份随身带着，就放在包的夹层里。现在夹层是空的。
她站在屋子中间，环顾四周。翻东西的人很仔细——没弄乱太多，不仔细看发现不了。但报关单确实不见了。
有人来过。有人知道她在查什么。有人知道报关单放在哪。
顾念棠的手不经意地发凉。她走到窗边看了一眼——巷子里空荡荡的。
她把门闩重新插好，搬了把椅子顶在门后面。然后把日记本和采访笔记手稿重新藏好——这次换了地方，塞进灶台砖缝里。
她坐回桌前，拿过沈夜白让人送来的纸条。
"平安，勿念"四个字，歪歪扭扭的。
她把纸条攥在手心里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报关单没了——但上面的信息她记得。每一个日期、每一个数字、每一个收货方的名字，包括"上海永昌贸易公司"。
纸面上的东西可以被偷走。脑子里的偷不走。
她拿过铅笔，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两个字。
老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