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念棠没有报警。
她坐在桌前想了十分钟——巡捕房里有对方的人。宋明远那一关就不好说，卢永昌的眼线更是不知道插在哪个角落。她要是报了警，来勘察现场的人说不定就是偷东西的人。
她把门闩重新插好，把翻乱的衣物归置回原位。然后下了楼，走到弄堂口的馄饨摊上，找了个跑腿的黄包车夫。
"师傅，帮我送个口信。法租界霞飞路青帮堂口附近，找一个叫陈小刀的人。跟他说——顾小姐家有客来过，请掌门速来。"
车夫接过两角钱，点了点头跑了。
顾念棠回到楼上，搬了把椅子靠在门后面，灭了灯，坐在黑暗里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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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夜白当晚就来了。
敲了三下门，两快一慢——是陈小刀教的暗号。顾念棠搬开椅子，拉开门闩。
沈夜白站在门外，长衫外面套了件深色短褂，领口扣得严实。他手里拎着一个布包，腋下还夹着一件东西。
他进门之后先看了一圈——窗、门、灶台、衣柜，然后蹲下来看了看门锁。锁芯上有轻微的划痕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"什么时候发现的？"
"傍晚回来的时候。"
"丢了什么？"
"金记商行报关单的复印件。其他东西都没动。"
沈夜白站起来，把布包搁在桌上，打开。里面是两样东西——一把左轮手枪，枪身有些旧但保养得不错；一串铜钥匙，两把拴在一个铁环上。
"枪你留着防身。"他把左轮推到她面前，"子弹在枪里，六发。 safety在左边，你拨一下就能打。"
"我用过枪。"顾念棠说。
"我知道。但还是提醒你一句——别犹豫。真有事，先开枪再说。"
顾念棠看了他一眼，没接话。沈夜白把钥匙推过来。
"这是法租界一个安全屋的钥匙。蒲柏路三十二号，二楼左手第一间。屋里什么都有——吃的、穿的、换洗的。万一有事，去那里。别跟任何人说。"
"你的房子？"
"我名下的。没人知道。"
顾念棠把钥匙收进口袋。沈夜白又蹲到门锁前面看了看，指甲刮了一下锁芯边缘的划痕。
"撬锁的手法很专业。"他说，"不是普通小偷。普通小偷用铁片硬别，痕迹粗糙。这个是用钢丝开锁——几乎不留痕迹，要不是他走的时候碰了一下锁芯，你根本看不出来。"
"专业的人。"
"专业的人。"沈夜白站起来，"而且他只拿走了纸片类的东西——报关单复印件。日记没动，采访笔记没动，证件没动。他知道要什么。"
"说明他不是来乱翻的——是来精准取件的。"
"对。他知道你有报关单复印件。"沈夜白的目光沉了下来，"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——你、我、陈小刀。海关档案科的王科员知道你查了金记商行的通关记录，但他不知道你复印了。"
"你觉得是王科员？"
"不像。王科员那个性子，要告密早告了，不会等这么多天。"沈夜白靠在桌边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，"宋明远呢？"
"他帮我引荐的王科员。他知道我查了海关档案。"
"但他不知道你复印了报关单。"
"不一定。"顾念棠说，"宋明远这个人心细。他要是想知道我查了什么，有的是办法。"
沈夜白没接话。他走到窗边，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会儿。
"从今天起，你楼下有人看着。"他放下窗帘，"我安排了两个人，日夜轮班。都是我信得过的人。"
"青帮的人？"
"嗯。"
"方叔知道了怎么办？"
"不会知道。这两个人是我私人的，不走帮里的编制。"沈夜白顿了一下，"你不用管他们——当不知道就行。"
顾念棠没再说什么。她知道这种事推不得——沈夜白做事向来周全，他要安排就让他安排。
"还有一件事。"顾念棠从灶台砖缝里抽出采访笔记的手稿，翻到中间那页，"钱之涣的笔记里提到一个人——码头老丁。他是闸北码头的装卸工头，在码头干了二十多年。金记商行的货进出，他应该都见过。钱之涣没来得及见他，人就不在了。"
沈夜白接过手稿看了一眼："码头老丁。"
"码头是你们青帮的地盘。找这个人不难。"
"不难。"沈夜白把手稿还给她，"明天让陈小刀去码头查。老丁要是还在，三天之内能找到。"
"要是搬了呢？"
"码头上的装卸工，搬不了多远。干这行的都在码头周边住，出了这个圈就没饭吃。"沈夜白把布包收好，空包折了两折揣进怀里，"你这几天别出门。要买东西让楼下的人跑腿。"
"我不能不出门——老丁的事——"
"老丁的事我来。"沈夜白打断她，"你待在家里。"
顾念棠皱了下眉。她不习惯被人这么安排，但她看了一眼沈夜白的脸色——不是命令的神色，是紧绷的。嘴唇抿成一条线，眉头拧着，眼底有一种她不常见的东西。
不是怒气。是怕。
沈夜白在怕。
"好。"她说。
沈夜白走到门口，手搭在门闩上。他没有立刻拉开门，站在那里停了一会儿。
"以后任何觉得不对的地方——"他回过头看她，声音不大，"先告诉我。不要自己去。"
那个语气不是命令。比命令更重。
"我知道了。"顾念棠说。
沈夜白拉开门，迈出去。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一阵，然后消失了。
顾念棠关上门，插好门闩。她走回桌前，把那把左轮手枪拿起来掂了掂——比她以为的重。
她把枪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，搁在最里面，手一伸就能够到。
然后她灭了灯，躺下。
窗外弄堂里有野猫叫了一声。楼下街对面，隐隐传来一阵敲钉子的声音——修鞋摊子在深更半夜钉鞋，什么人赶这个时辰修鞋。
她闭着眼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