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小刀在闸北码头找到老丁的时候,老丁正光着膀子卸货。
五十多岁的人了,一身腱子肉,胳膊上的筋比码头上的缆绳还粗。他扛着两袋面粉从跳板上下来,脚底板踩在石板上传出咚咚的响,嗓门大得像铜锣。
"往里堆!往里堆!跟你们说了八百遍了,面袋竖着放,竖着放!他妈的耳朵塞棉花了?"
陈小刀站在仓库门口等了一会儿,等老丁骂完手下人,走上去递了根烟。
"丁哥?"
老丁接了烟,上下打量他一眼:"你谁?"
"陈小刀。沈掌门让我来的。"
老丁叼烟的动作顿了一下。他看了陈小刀两眼,把烟别到耳朵后面。
"等收工再说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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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。码头边上一排面摊。
老丁换了一身干净衣裳——蓝布褂子,黑布裤子,脚上一双千层底。他坐下来先要了三碗阳春面,一碗自己吃,两碗推给陈小刀和顾念棠。
"沈掌门的人,那就是朋友。吃。"
顾念棠吃了两口。面摊的面煮得烂,汤头倒是鲜。
"丁哥,我想问您一些事——关于金记商行。"她开门见山。
老丁的筷子停了一下。他看了顾念棠一眼,又看了看陈小刀。
"金记商行。"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"多少年了?"
"十二年了。"顾念棠说。
老丁沉默了几秒。他把面碗推到一边,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,抽了一根点上,吸了一大口。
"你们想知道什么?"
"金记商行的仓库——您当年在里面做过搬运?"
"做过。"老丁吐了口烟,"民国十五年到十六年,干了大半年。那时候码头上的活儿归帮里分派,帮里说金记商行缺人,让我去。我就去了。"
"在那边做什么?"
"搬货。金记商行在码头东边租了个仓库——铁皮棚子,不大,但里面深。白天偶尔进几匹布,不算忙。真正忙的是晚上。"
"晚上?"
"凌晨一两点。"老丁的声音压下来了,"海关申报的货是白天进的,那些是真的——棉布,几百匹,走海关流程,光明正大。但白天进的那点货,只占仓库的一个角。真正的大头是凌晨来的。"
"凌晨来的是什么?"
"船。"老丁又吸了一口烟,"半夜从黄浦江上开过来一条驳船,不大,吃水却深。靠岸之后不挂灯,悄无声息地卸货。我们五六个人,排成一排,从船上把箱子扛到仓库里。全程没人说话——金记商行的人说了,出声就滚蛋。"
"箱子什么样?"
"木箱子。"老丁比划了一下,"这么长,这么宽——不大,两个人抬一个。但沉。他妈的沉。我扛了一辈子货,那种分量我记得清清楚楚——一个箱子少说六七十斤。你想想,棉布才多轻?一匹布几斤重,一箱装三十匹也就百来斤。但那个箱子不大,六七十斤——里面装的不可能是布。"
顾念棠和陈小刀对视了一眼。
"您说箱子很沉——有没有打开过?"顾念棠问。
老丁的烟快烧到手指了。他掐了烟头,扔在地上踩灭。
"有一次。"他说,"有一次我扛箱子的时候脚底打滑——那天下过雨,跳板上都是水——箱子掉在地上了。木箱子摔裂了一道缝。"
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。
"里面露出来的不是布。"他说,"是一管一管的金属物。黑黢黢的,排在箱子里,拿油纸裹着。我一看就知道——"
"是什么?"顾念棠追问。
"枪管。"老丁说,"我在军队里待过三年,认得。那种金属的光泽、粗细、形状——就是枪管。一箱里头少说十几管。除了枪管还有别的——铁盒子,密封的,打不开。我猜是子弹。"
面摊上其他几桌客人在吃面聊天,没人注意这边。老丁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"我当时就明白了——说是进出口布匹,实际上在倒腾军火。"
"后来呢?"
"后来我不敢做了。"老丁说,"第二天就辞了工。跟帮里的人说腰伤了,干不了了。金记商行的人倒没为难我——可能觉得我就是个扛货的苦力,知道也无所谓。他们给了两块大洋的遣散费,让我走人。"
"您走之后呢?"
"走了之后我没再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。八年了,一个字都没说过。"老丁看着顾念棠,"直到你们来找我。"
顾念棠点了下头。她把面碗推到一边,从包里拿出一张折着的纸——那张从沈家老宅暗格里找到的建筑图副本。
"丁哥,您看看这个。"
老丁接过去,展开看了几秒。他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"这个图——"他指着图上的线条,"我见过。"
"在哪见过?"
"金记商行的仓库里。"老丁的声音有些变了,"有一次我半夜扛完货,坐在仓库角落歇脚。看见墙上贴着一张图——纸都发黄了,但上面的线条我看得懂。画的是仓库的结构。我虽然不识字,但图纸看得懂——干码头这么多年,什么图都见过。"
"图上画了什么?"
"画的是仓库底下还有一层。"老丁用手指在建筑图上点了点,"就是这里——画了一条楼梯,从仓库地面往下通,通到下面一层。我当时觉得奇怪——码头上的仓库都是平房,哪来的地下层?后来想了想,地下层不走货,那是干什么的?"
顾念棠的手指在建筑图上停住了。
图上标注的"B2"——地下二层。箭头指向走廊尽头左拐第二个门。
那张图是她和沈夜白在沈家老宅书桌暗格里找到的。沈夜白说那是他父亲画的——工程制图,英制标注。
沈夜白的父亲画了一张建筑内部结构图,标注了地下二层的一个位置。老丁说金记商行的仓库底下也有地下层。
两张图——一张在沈家老宅,一张在金记商行仓库的墙上。画的是不是同一个地方?
"丁哥,那个仓库现在还在吗?"顾念棠问。
老丁摇了摇头:"金记商行关张之后,仓库空了一段时间。后来码头改建,那一片铁皮棚子全拆了。"
"全拆了?"
"地上部分拆了。但地下——我不知道。我没下去过,也不知道那个入口在哪。"
顾念棠把建筑图收好,揣回包里。她看着老丁,问了一个最后的问题。
"丁哥,当年您在仓库里干活的时候,有没有见过一个姓沈的人?高个子,穿灰长衫,很瘦。"
老丁想了想:"没见过。仓库里只有搬货的和金记商行自己的人。姓沈的——没印象。"
"那姓金的呢?有没有一个姓金的人经常来?"
"姓金的……"老丁又想了一会儿,"有一个人,不是管事,但说话算数。大家都叫他金先生。不常来,一个月来一两次。来了就到仓库后面说话——不让我们靠近。"
"金先生长什么样?"
"没看清。每次来都戴帽子,帽檐压得低。穿西装,不打领带。个子不高,说话带点口音——像是宁波那边的人。"
顾念棠把这些信息一条条记在脑子里。金先生——宁波口音——穿西装——一个月来一两次。
"丁哥,谢谢你。"她站起来。
老丁也站起来,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,用袖子抹了下嘴。
"不用谢。"他说,"这些年我一直在想——当年那些箱子里的枪管,后来去了哪。要是流到战场上,不知道多少人要死。"
他看着码头的方向,黄浦江上有一条驳船慢慢开过去,汽笛声响了一声。
"我当年怕,不敢说。"老丁的声音低了下来,"现在老了,不怕了。你们查吧——该知道的,我都告诉你们了。"
顾念棠和陈小刀从面摊出来。码头上已经黑了,只有几盏路灯亮着,照出一圈昏黄的光。
陈小刀凑过来:"掌门那边等消息呢。我这就去回话?"
"去吧。"顾念棠说,"告诉沈夜白两件事——第一,金记商行走私的是军火,老丁亲眼见过枪管。第二,仓库地下有一层,跟那张建筑图对得上。"
"明白。"陈小刀转身要走。
"还有——"顾念棠叫住他,"让他查一个'金先生'。宁波口音,穿西装,个子不高,当年一个月来仓库一两次。"
"金先生。"陈小刀重复了一遍,"好。"
他跑了。脚步声在码头的石板路上响了一阵,然后被江风吞了。
顾念棠站在码头边,看着黄浦江。江面上黑沉沉的,远处有几盏渔火在晃。
仓库下面还有一层。
那张建筑图上标注的B2——地下二层。沈夜白的父亲画了那张图,藏在书桌暗格里。他画的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地方。
那个地方在闸北码头。金记商行的仓库底下。
现在仓库拆了,但地下——还在不在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