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顾念棠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。
她从床上弹起来,手先摸向床头柜抽屉里的左轮手枪。枪握在手里,她光着脚走到门口。
"谁?"
"我。"
沈夜白的声音。她拉开门闩。
沈夜白站在门外,长衫外面套了件深色短褂,头发没梳,显然是临时出的门。他手里攥着车钥匙,脸上的表情是她从没见过的——绷得像铁板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"出什么事了?"
"周永义的老房子,烧了一整夜。"
顾念棠愣了两秒。
"走。"沈夜白已经转身往楼下走了,"车在巷子口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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法租界金陵西路。
顾念棠到的时候,火已经灭了。但那栋两层老式公寓还在冒烟——黑烟从塌了的二楼屋顶往上钻,空气里全是焦木和烧化了的什么东西的味道。
消防队的人收拾着水管往回走,一个满脸灰的消防队长蹲在路边抽烟。围了一小圈人在外面看,有巡捕在拉警戒线。
沈夜白把车停在街对面,两人下了车。顾念棠走过去的时候,脚踩在碎瓦上嘎吱响。
"几点的火?"她问沈夜白。
"消防队说的,凌晨一点半接到报警。火从一楼烧起来的,蔓延很快。等消防队到的时候,二楼已经塌了。"
顾念棠绕着废墟走了一圈。房子的框架还在,但里面的东西全毁了——墙壁烧得焦黑,木梁断成几截横在地上,窗户的玻璃全碎了,窗框变成了炭。
她蹲下来,在一楼靠近楼梯的位置停住了。地面湿漉漉的——消防队灭完火留下的水。但她凑近了闻,水汽底下压着一股味道。
煤油。
她站起来,叫沈夜白过来。
"你闻。"
沈夜白蹲下,鼻子凑近地面,吸了一口。他的脸色更沉了。
"煤油。"
"消防队说是电线老化起火。"顾念棠说,"但电线老化起火应该从墙里的线路开始烧,不会从地面烧。这火是从一楼地面开始蔓延的——有人在地面上倒了煤油,然后点的。"
"纵火。"
"纵火。"
两人对视了一眼。沈夜白站起来,环顾了一下废墟。
"周永义死了八年,这房子一直空着。"他说,"他活着的时候有些东西没来得及清理——如果那些东西还在这房子里,有人怕我们找到,先下手了。"
"什么东西?"
"不知道。但值得烧一栋房子来毁的东西——不会是小物件。"
顾念棠正要接话,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她回头一看——马得福。
马得福穿着便服,头发乱糟糟的,脸色铁青。他跑到废墟前面站住了,看着那片焦黑的残骸,胸口剧烈起伏。
"他妈的。"他骂了一声,声音发哑,"他妈的。"
"马哥。"顾念棠叫了他一声。
马得福转过头看见她,愣了一下,然后看见沈夜白,又愣了一下。
"你们怎么来了?"
"沈掌门的消息灵通。"顾念棠说,"马哥,这房子里有什么?"
马得福的嘴唇抖了一下。他蹲下来,双手抱住头,手指插进头发里。
"周副督察生前——"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"有一份案卷的副本,一直放在老宅的阁楼里。他说过,正本会被人动,副本留个底。那份副本是他自己手抄的——民国十六年所有他经手过的案子,包括金记商行的。"
"现在呢?"沈夜白问。
"什么都没了。"马得福站起来,踢了一块烧焦的木板,"全烧了。阁楼塌了,什么都没了。"
顾念棠没说话。她转身蹲到废墟的边缘,开始用手拨开烧焦的碎木。沈夜白看了她一眼,也蹲下来帮忙。
两个人拨了大概五六分钟,手指上全是灰。废墟底层的东西烧得最狠——纸张、木箱、布料,全成了黑灰。但有些角落因为消防队灭火时浇了水,部分东西没有完全烧尽。
顾念棠的手指碰到了一片硬硬的东西。
她捏起来——是一片纸角,大概两指宽,边缘烧焦了,但中间残留了几个字。纸被水泡过又烘干了,发黄发脆,但字迹还能辨认。
她凑近了看。
"……报馆……金记……"
半行字。墨迹烧得只剩一点,但"报馆"和"金记"四个字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把纸片翻过来看了看——背面全烧了,什么都没有。
"沈夜白。"
沈夜白凑过来。顾念棠把纸片递给他。他看了一眼,手指捏着纸角的动作很轻,像怕碎了。
"报馆、金记。"他念出来,"这是周永义的手抄副本里的一页——他把报馆案和金记商行写在了同一页上。"
"说明他在调查的时候,已经把记者案和金记商行联系在了一起。"顾念棠说。
"但剩下的全烧了。"
两人看着那片纸角。巴掌大的一块,残了半行字——是铁证,但不够完整。
马得福在旁边看着他们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
"马哥。"顾念棠站起来,把纸片小心地收进口袋,"周永义那份副本里,除了案卷内容,还有没有别的东西?比如个人笔记、备忘录之类的?"
马得福想了想:"周副督察有个习惯——他喜欢在案卷后面写备注。日期、地点、自己的一些想法。他说那不算正式文件,是他给自己看的。"
"那些备注也烧了?"
"阁楼里的东西全烧了。"马得福摇头,"一样都没留。"
顾念棠和沈夜白对视了一眼。沈夜白的眼神很冷。
"走。"他说,"这里不能待太久。"
三个人离开废墟。马得福自己回闸北,沈夜白和顾念棠上了车。
车子开出去两条街,沈夜白才开口。
"有人比我们快了一步。"
"不只是快一步。"顾念棠说,"我们前天找到马得福,拿到了怀表。昨天查了老丁。今天凌晨周永义的老房子就烧了——这个时间线说明对方一直在盯我们。"
"而且对方知道周永义的房子里有东西。"沈夜白的手握着方向盘,指节发白,"马得福知道副本的事,我们刚从马得福嘴里问出来。对方要么是在马得福身上也有眼线,要么——早就知道那房子里有东西,只是一直没动手。我们查到了马得福,触动了他们,他们才急着烧。"
"不管哪种,都说明一件事——对方在暗处,我们在明处。"
沈夜白没接话。他把车停在路边,灭了引擎,坐在驾驶座上沉默了一会儿。
"我得做一件事。"他说。
"什么?"
"找出暗处那个人是谁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