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夜白花了一天时间设了个局。
他先在帮里放了个话——不是他自己说的，是让陈小刀无意中提了一嘴。陈小刀在堂口的茶水间跟几个帮众闲聊，说掌门最近对闸北码头那边的老仓库挺感兴趣，想去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。
话放出去之后，沈夜白什么都没做。他该喝茶喝茶，该见人见人，跟平时一样。
到了傍晚，他又让陈小刀在堂口里提了一句——"掌门说今晚要去码头转转，看看那个拆了的旧仓库。"
然后他等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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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夜里十一点，沈夜白带着陈小刀和两个亲信出发了。
两个亲信一个叫阿贵，一个叫铁柱，都是跟了他五六年的老人，嘴严，手稳。四个人开了一辆车到闸北码头，把车停在两条街外面。
沈夜白没去仓库。
他带着人进了码头对面一栋废弃的货栈楼。二楼有个窗户正对着金记商行旧仓库的位置——现在那片地方只剩一片空地和几堵矮墙。
"守着。"沈夜白在窗边蹲下来，"谁来了都别出声，让我看清脸。"
四个人在黑暗里蹲了三个小时。
凌晨一点半，陈小刀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。沈夜白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让他精神点。
一点四十五分。
一个人影出现在码头空地的边上。
沈夜白的眼睛眯了起来。那人走路很快，脚步轻，从空地西侧的一条小路拐进来的。他穿着深色衣服，帽子压得很低，但路灯的光照到了他的侧脸。
沈夜白认出了他。
方叔的人。一个叫阿坤的跟班——平时跟在方叔身后拎包跑腿的，不起眼，但跟了方叔十几年。
阿坤在旧仓库的废墟周围转了一圈。他走得很仔细，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在。蹲下来看了看地面上的脚印，又抬头扫了一圈对面的楼。
沈夜白一动不动地蹲在窗帘后面。阿坤的视线从他这扇窗户扫过去，停了一秒，又移开了。
楼里没开灯，黑漆漆的，跟废弃的楼没区别。
阿坤转完一圈，站起来，原路退了出去。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了几下，然后消失了。
"是他。"陈小刀低声说，"方叔身边的人。"
"嗯。"沈夜白站起来，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。
"掌门，要不要跟上去？"
"不用。小鱼放回去，才能钓大鱼。"
四个人从货栈楼出来，绕了另一条路回车上。沈夜白坐进驾驶座，没立刻发动引擎。
"他来干什么？"阿贵在后座问了一句。
"看看我是不是真去了仓库。"沈夜白说，"方叔放他出来盯我——说明方叔想知道我在码头干什么。"
"那明天方叔肯定要问您。"陈小刀说。
"让他问。"沈夜白发动了车，"我就说路过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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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下午，堂口。
沈夜白到了的时候，方叔正在后院泡茶。他看见沈夜白进来，笑着招了招手。
"掌门，来喝杯茶。"
沈夜白坐下来，端起茶杯。
方叔给他倒了茶，自己也倒了一杯，慢悠悠地喝了一口。
"听说掌门昨晚去码头了？"
沈夜白没抬头："嗯，路过。"
"路过？"方叔笑了笑，"大半夜路过码头，掌门睡不着？"
"码头上有个老朋友，去坐了坐。"
"哦。"方叔点了点头，没追问。他端着茶杯喝了一口，又喝了一口，像是随口一提似的，"掌门，码头那边乱，晚上一个人去不太好。以后要去，跟方叔说一声，我让人陪着你。"
"好。"
方叔又聊了两句别的——帮里的账目、码头上新来的一批货、西区的场子最近生意不太好。说得东一句西一句，像是在拉家常。沈夜白应了几句，喝完茶就走了。
出了后院，沈夜白的脸沉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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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傍晚，他约了顾念棠在老地方碰头。
"方叔在盯我。"他开门见山。
顾念棠把咖啡杯放下来："怎么说？"
沈夜白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——放话、蹲守、阿坤出现、方叔今天试探。
"他今天问我昨晚去码头干什么，我说路过。他没追问——但他知道我在说谎。"
"你怎么确定？"
"他最后说了一句话——'以后要去，跟方叔说一声，我让人陪着你。'这句话听着是好意，实际是告诉我：你去了哪我都知道，别想瞒我。"
顾念棠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。
"方叔跟十二年前的案子有关系吗？"
"不确定。"沈夜白摇头，"他可能跟案子有关，也可能只是受人指使在监视我。那个广东商人——姓许的——方叔最近跟他走得近。如果方叔是被人利用的，源头可能在那个广东人身上。"
"陈小刀查到那个广东人的底细了吗？"
"还在查。许什么，做进出口的，来上海不到三个月。但来路干干净净——太干净了，像是有人专门洗过的。"
"你怎么打算？"
沈夜白把咖啡喝完，杯子搁在桌上。
"让陈小刀查方叔。"他说，"不是查现在——是查十二年前。民国五年到六年那段时间，方叔在做什么、见过什么人、跟谁走得近。"
"你觉得方叔十二年前就有问题？"
"我不知道。但有件事一直不对劲——我爸出事之后，帮里的人都躲着走，只有方叔站出来替我撑了场面。我一直觉得他是念旧情。但现在想想——他站出来得太快了。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。"
顾念棠看着他。
"你是说，方叔可能事先知道你爸会出事？"
"我不确定。但值得一查。"沈夜白站起来，"我让陈小刀明天开始暗中调查。不惊动方叔，也不走帮里的路子。陈小刀有几个帮外的关系，可以用。"
"好。"
沈夜白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回头看她。
"你那边——老丁的证词记牢了？"
"记牢了。"
"纸面的东西全烧了也好——他们以为烧了就没了。但老丁说的话在脑子里，烧不掉。"
顾念棠点了下头。
沈夜白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她。
"这是什么？"
"陈小刀昨天查到的——永昌贸易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。这家公司民国十八年注销了，注销前的法人叫许伯良。"
顾念棠接过纸条，看了一眼。
"许伯良。"
"姓许。"沈夜白说，"方叔身边那个广东商人——也姓许。"
顾念棠抬起头，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。
"可能是巧合。"
"可能不是。"沈夜白转身推开了咖啡馆的门，"查了就知道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