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念棠还住在仁济堂后院那间小屋里。
老孙说她气血亏得厉害,起码养五天。她躺到第三天就躺不住了——脑子里全是那些线头,金记商行、军火、卢永昌、方叔,搅成一团。
沈夜白每天下午来一趟,坐一会儿,给她带点吃的,也不多说什么。今天他来的时候带了一碗馄饨,搁在床头柜上。
"吃。"
"又是馄饨。"
"弄堂口那家的,比上次那家好。"
顾念棠端起来吃了两口,确实比上次好。她吃着吃着,目光落在床头柜抽屉上。
抽屉里放着那块怀表。
马得福在周永义老房子被烧的第二天,就把怀表送过来了。他说——表放在他身上不安全,房子都烧了,谁知道下一个烧的是哪。顾念棠收下了,一直没动。
"你在看什么?"沈夜白问。
顾念棠放下馄饨碗,拉开抽屉,把怀表拿出来。银壳在灯光下有些发暗,表盘上的罗马数字还是那样——指针停在三点二十一分。
沈夜白看到她掏出怀表,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
"你还要用?"
她点头。
"一次不够?"
"不够。上次碰得急,画面来得太快,我只看到了推人的那一瞬间。但周永义死之前的事——谁来了、说了什么、桌上有什么——我什么都没看到。"
"你上次碰完鼻血都出来了。"沈夜白的声音沉了下来,"老孙说你不能再耗神了。"
"我知道。"顾念棠把怀表搁在膝盖上,"但如果那份文件上有工部局的印章,那就说明推他的人不是随便来的杀手——是工部局的人。这条线比什么都重要。"
沈夜白没再说话。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,叠好,搁在桌上——备着。
顾念棠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。她把怀表翻过来,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扣住了银壳。
这次她没有抗拒。
上次在茶馆里,画面涌进来的时候她本能地往后缩了——那种恐惧和失重感太强烈了,她的身体自动切断了连接。这次不一样。她让自己沉进去,像往深水里走,不挣扎,不回头。
画面来了。
不是从推人那一下开始的——更早。
她看见了一间办公室。不大,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、一个铁皮文件柜。桌上的台灯亮着,光是黄的。
桌上有三样东西——一瓶威士忌,开了盖,倒了一杯但没喝。一只相框,倒扣着,照片朝下。一叠文件,摊开着,纸面上有红色的印痕。
她看见了那双手。
白色衬衫袖口,银质袖扣——上面两个字叠在一起的纹样。那双手没在推人,而是搁在桌面上,手指轻轻敲了两下。像是在等什么。
然后那双手拿起了那叠文件,翻到最后一页,看了一会儿,放下了。
文件上有印章。红色的,方形的——工部局的公章。
她拼命想看清印章旁边的字。画面开始晃了,像是水面被人搅了一下。她感到太阳穴一阵剧痛,从颅内往外炸——但她没松手。
她逼自己再看一秒。
印章下面有两个字——她看到了第一个字的偏旁,像是"工"字部。第二个字模糊了,只剩下一个轮廓。旁边还有两个字,她辨认出——"工部"。
"工部"两个字。
然后那双手合上了文件,放回桌上。画面切了——那双手伸向了门锁。从里面拧了一下,门开了。那双手的人走了出去,从容地、不紧不慢地把门带上。
咔嗒一声。
画面断了。
顾念棠猛地松开了手指。怀表从膝盖上滑下去,掉在床单上。
她的鼻腔里涌出一股热流——鼻血。不是上次那种一点点渗出来的,是直接淌下来的,滴在衣领上,温热的。
沈夜白没说话。他拿过手帕,抬手替她擦。动作不快也不慢,一只手托着她的下巴,另一只手用手帕按住她的鼻梁。
顾念棠还在喘。胸口起伏得厉害,像是刚从水底浮上来的人。
"工部局。"她说,声音沙哑。
沈夜白的手顿了一下。
"文件上的印章——是工部局的公章。"顾念棠闭着眼,额头上全是冷汗,"周永义死前最后看的东西,是一份来自工部局的文件。推他的人——看了那份文件,然后推了他。"
"工部局的人。"沈夜白的声音很低。
"至少跟工部局有关。那份文件放在他桌上,推他的人进来之后先看了文件——说明他来就是为了那份文件。看完之后杀人灭口。"
沈夜白把手帕按在她鼻梁上,没松手。
"你先别说话了。"
"还有——"顾念棠没听他的,"那双手看完文件之后,把文件留在了桌上。没有带走。他不是来销毁文件的——他是来看文件内容的。看完之后杀了人,文件原封不动。"
"为什么不动?"
"因为那份文件本身就是合法的。工部局的正式文件,有公章,有编号。拿走了反而会引起注意——不如留着,让所有人以为周永义是在看文件的时候跳楼的。"
沈夜白的手从她鼻梁上移开了。鼻血止住了,但手帕上全是血。
他把脏了的手帕收进口袋,另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她。
"擦擦。"
顾念棠接过毛巾,擦了擦脸上的汗和血。她靠在床头,闭了一会儿眼。头痛还在,但没有上次那么剧烈——大概是因为这次她有准备,身体扛住了。
"银质袖扣,工部局的文件。"沈夜白坐在椅子上,声音很沉,"卢永昌退了之后在工部局当顾问。他能接触到工部局的文件,也能进巡捕房的大楼。"
"但不能确定就是卢永昌本人。"顾念棠说,"袖扣上的图案我上次看过了——像永昌两个字叠在一起,但我不能百分之百确认。"
"不需要百分之百。"沈夜白说,"工部局的文件,工部局的人,银质袖扣——三条线全指向工部局内部。卢永昌是工部局顾问,他有条件做这件事。"
顾念棠没接话。她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。
"那份文件是什么?"她问。
"什么?"
"周永义是巡捕房的副督察。一个副督察,桌上放着一份工部局的文件——工部局和巡捕房是两个系统,文件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他桌上。要么是他自己去工部局调的,要么是有人给他的。"
"你觉得是什么文件?"
"我不知道。但能让人为它杀人的文件——不会是普通的行政文书。"顾念棠把毛巾放下,"如果是金记商行的通关批文、进出口许可之类的东西——上面有工部局的公章——那就说明金记商行的走私活动有工部局的正式背书。"
"卢永昌在工部局当顾问,能给金记商行搞到批文。"
"对。周永义查到了这件事——他查海关记录的时候发现了问题,然后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拿到了那份工部局的文件。文件能证明金记商行的走私有工部局的人在背后撑腰。他拿着这份证据——然后被杀了。"
沈夜白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"那份文件现在在哪?"他问。
"烧了。"顾念棠说,"周永义死后,他的办公室被清理过。文件要么被人拿走了,要么——连同他老宅里的副本一起,被烧干净了。"
"你从废墟里捡到的那片纸角——"
"上面只有'报馆'和'金记'四个字。跟工部局的文件无关——那是周永义自己手抄的副本里的一页。"
沈夜白没说话。他站在窗边,背对着她,手插在口袋里。
"我们缺实锤。"他说。
"对。"顾念棠靠在床头,"老丁的证词——但他没有物证。怀表上的记忆——但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到。报关单复印件——被偷了。周永义的副本——烧了。每一条线到最后都差一步。"
"那就补上那一步。"
"怎么补?"
沈夜白转过身来。
"老周。"他说,"我爸在图上写了'老周知道'。老丁说仓库底下还有一层——跟那张图对得上。如果我爸知道金记商行仓库底下有地下层,他一定是通过老周知道的。老周是司机,跟了我爸十二年——他可能去过那个地方。"
"找到老周,就找到那张图的答案。"
"对。"沈夜白走到床边,"你先养好身体。老周的事我去办。"
顾念棠看着他。
"你最近一个人跑的事太多了。"
"嗯。"
"方叔在盯你,你在明处他在暗处。"
"我知道。"沈夜白把椅子推回原位,"但有些事只能我一个人去。"
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"药按时喝。别再碰那块表了。"
"知道了。"
他拉开门。门关上之前,顾念棠叫了他一声。
"沈夜白。"
"嗯?"
"那份工部局的文件——如果能找到原件——"
"我会找。"他说,"你先把鼻血止住。"
门关上了。顾念棠靠在床头,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梁——还有点凉,是手帕按过的温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