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小刀用了三天。
他没走帮里的路子——沈夜白说了，不能让方叔的人知道。他用了几个帮外的关系：一个是城隍庙算命的瞎子，早年跑过码头，人脉广；一个是十六铺开茶馆的老板娘，嘴碎但记性好；还有一个是 retired 的老巡警，在闸北混了一辈子。
三条线拼在一起，方叔十二年前的轨迹大致出来了。
"掌门，我跟您说。"陈小刀蹲在堂口后院的墙根底下，手里捏着根树枝在地上画，"民国十六年下半年到十七年春天——就是您爸出事前后那段时间——方叔有一阵子经常不在上海。帮里的老人说他是去广州谈生意，但具体谈什么没人说得清。"
"广州。"沈夜白靠在墙上，手里转着一根没点的烟。
"但有个出入。"陈小刀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，"那个退下来的老巡警——他当年在码头值班——他说方叔那段时间有几次从闸北码头出入。不是走客运码头，是走货运那一侧。闸北码头——金记商行的仓库就在那。"
沈夜白的手停了。
"闸北码头。"
"对。老巡警说，他不止一次看到方叔跟金记商行的人在一起。不是打个照面那种——是一起吃饭。码头东边有个小馆子，方叔跟金记商行的一个管事在那吃过好几次。"
"管事姓什么？"
"老巡警不记得了。只说是个矮个子，说话带宁波口音。"
宁波口音——跟老丁描述的那个"金先生"对上了。
沈夜白没说话。他把那根没点的烟折断了，扔在地上。
"还有呢？"
"没了。老巡警说他后来调走了，不在闸北干了。再后面的事他不知道。"陈小刀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"掌门，三条线拼下来，方叔跟金记商行确实有过来往。但不能说是铁证——吃饭不等于合谋，走码头不等于走私。"
"我知道。"
"那您打算怎么办？"
沈夜白没回答。他站在墙根底下，看着后院那棵老槐树。树叶子落了一地，风一吹就打旋。
十二年前。
他父亲出事的时候他才十五岁。帮里乱成一锅粥，几个堂主各怀鬼胎，有人想夺位，有人想分家。方叔是第一个站出来的人——他在堂口当着所有人的面说，老掌门的位子是夜白的，谁动他就是跟方某过不去。
他一直以为方叔是念旧情。方叔跟了他父亲二十年，从苏州跟到上海，忠心耿耿。他父亲死后，方叔是唯一的老人，是他在帮里唯一的靠山。
但现在——方叔在民国十六年那段时间频繁出入闸北码头，跟金记商行的人一起吃饭。而他父亲，正是在民国十七年五月被害的。
"掌门？"陈小刀看他脸色不对，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。
"方叔在帮里多少年了？"沈夜白问。
"二十多年了吧。跟老掌门一起从苏州过来的。"
"他在帮里的根基有多深？"
陈小刀想了想："深。四个堂主里，李堂主是他提上来的。刘堂主跟他走得近。码头上的兄弟有一半是他的老部下。掌门，您不会是想——"
"不是想。"沈夜白打断他，"是不能想。没有确凿证据，动不了他。"
"那——"
"先不动。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。"沈夜白转身往前走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，"方叔的事先搁着。我需要一条更直接的线——周德胜。"
"老周？有消息了？"
"你查的时候，老瞎子那边传了个话——有人在苏州见过他。在一家药铺做账房。"
"苏州？"陈小刀挠了挠头，"不是说回苏北老家了吗？怎么跑苏州去了？"
"不知道。但老瞎子的消息向来准——他不会空口说白话。"
"那您打算——"
"我去一趟苏州。"沈夜白说。
陈小刀的嘴张了一下："掌门，您现在走不开。方叔那边——"
"所以我才要你去盯着。"沈夜白回头看他，"我去苏州的事，不要告诉任何人——包括方叔的人。谁都别说。"
陈小刀愣了一下。他看着沈夜白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，只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冷。
"明白。"他点了下头，"掌门，您去苏州——带几个人？"
"不带。就我一个人。"
"那不行——"
"就我一个人。"沈夜白重复了一遍，"人多了反而打眼。苏州不是上海，帮里的势力到不了那边。我一个人去，快去快回。"
陈小刀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他知道掌门做了决定的事，劝不动。
"那您什么时候走？"
"明天一早。我不在的时候，帮里的事你盯着。方叔有什么动静，不用跟他正面顶——记下来就行。"
"记下来？"
"他说什么、做什么、见了谁、去了哪——全记下来。等回来我要看。"
陈小刀吸了口气："掌门，您这是——"
"别问。"沈夜白拍了拍他的肩膀，"你就当帮我看着家。"
"得嘞。"陈小刀撇了撇嘴，"您放心，家里有我呢。"
沈夜白点了下头，转身出了后院。他穿过堂口的正厅，到了门口，正好碰上方叔从外面进来。
"掌门。"方叔笑着打了个招呼，"正要找你。码头那边新来了一批货，需要你签个字。"
"搁着吧，我明天看。"
"明天？明天你有事？"
"出门一趟。"沈夜白没多解释，侧身让过方叔，走了。
方叔站在门口，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。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，换上了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
他回头叫了一个跟班："阿坤，掌门最近跟谁走得近？"
阿坤想了想："跟陈小刀。还有那个法租界的女巡捕——最近好像没怎么见了。"
"他明天出门——去哪，知道吗？"
"不知道。掌门没说。"
方叔点了点头，没再追问。他整了整长衫的领口，慢悠悠地进了堂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