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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9章 再赴苏州

夜风知我意 笔墨云飞 2056 2026-07-05 12:43:28

沈夜白走的时候天还没亮。

他没告诉顾念棠——不是不想说,是不想把她卷进来。方叔在盯他,帮里的人嘴杂,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。

他一个人上了早班火车,从北站出发,沿沪宁线往苏州去。火车上人不多,他靠窗坐着,看外面一片一片的农田往后退。

到苏州是中午。

他没歇脚,直接打听。老瞎子给的消息是观前街附近一家同仁堂分号,他问了两个路人就找到了。药铺不大,门面两间宽,药味从门缝里飘出来。

沈夜白进了门,跟柜台上的人说找周账房。那人朝后面努了努嘴:"后堂呢。"

他穿过柜台,掀开门帘,后堂光线暗。一张老式书桌靠窗摆着,桌上堆满了账本和算盘。桌后坐着一个人——灰色长衫,老花镜架在鼻梁上,正低头写账。

五十多岁,瘦,头发白了大半,右脚稍稍有些跛。

"周叔。"

周德胜的手抖了一下。笔尖在账本上戳了个墨点,老花镜滑到了鼻尖。他抬起头,眯着眼看了沈夜白好几秒。

"你……"

"我叫沈夜白。沈伯年的儿子。"

周德胜把老花镜摘下来,擦了擦,又戴上,仔细看他的脸。看了很久,久到沈夜白以为他不记得了。

"你长得真像你爸。"周德胜说,声音有些哑,"眉眼一模一样。"

"周叔,我找您有些事要问。"

"我知道。"周德胜放下笔,站起来,往后面看了一眼,"不是说话的地方。跟我来。"

---

周德胜带着沈夜白从药铺后门出去,拐了两个弯,进了一条窄巷子。巷子尽头有一间小屋,是他住的——一张床、一张桌、一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本老黄历。

周德胜关上门,给他倒了杯水。

"坐吧。地上有凳子。"

沈夜白搬了个矮凳坐下。周德胜坐在床沿上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着。

"十二年没见了。"周德胜说,"你那时候才十五,又瘦又小。现在——"他打量了一下沈夜白,"成大人了。"

"周叔,我爸的事——"

"我知道你来问什么。"周德胜打断他,"你爸出事之前那段时间,有些事我一直憋在心里。不敢说,也不想提。但你来了——我不说也不行了。"

"您说。"

周德胜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摘下老花镜,用衣角擦了擦镜片,又戴上。

"你爸死前一个月,"他开口了,"让我开车送他去一个地方。"

"什么地方?"

"闸北码头。金记商行的仓库。"

沈夜白的身子略微前倾。

"那天晚上十点多,你爸说走,也没说去哪。我开车送他到了闸北码头,他把车停在离仓库两条街远的地方,让我等着。他说——'老周,你在这别动,我去去就回。'"

"他去了多久?"

"将近两个钟头。"周德胜的声音压低了,"我在车里等着,等到快十二点他才回来。上了车,一句话不说,脸色——"他停了一下,"我没见过那种脸色。不是怕,是那种……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之后的表情。"

"他没说去了哪?"

"没说。但我闻到他身上有股味——地下室的味,潮湿的、闷的那种。他衣服上还沾了泥。我后来想,他是下到仓库下面去了。"

沈夜白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。

"回来之后呢?"

"回来之后他沉默了三四天。不说话,不出门,把自己关在书房里。后来有一天他叫我进去——"周德胜的手又开始搓了,搓得很快,"他说:'老周,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,你把这张纸条收好。'"

"纸条?"

"他给了我一把伞——桐油伞,黑面的。他说纸条在伞柄里,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开。我问他什么意思,他不肯说。只说——'你跟了我十二年,我只信你。'"

沈夜白闭了一下眼。

"那把伞——您一直留着?"

"留着。你爸出事后我去了沈家老宅,别的东西都让人翻了,就那把伞没人动——它搁在门后面的伞桶里,不起眼。我拿走了,带到了苏州。"

"伞呢?"

"后来你来找我——不是你,是你派来的人。我没敢见。但我知道沈家迟早会有人来。我就把伞放回了老宅。"

"放回老宅?"

"对。我想着——如果你爸的东西该给谁看,该给你看。你迟早会回老宅找东西。伞放回原处,你找到了,就是命里该着。"

沈夜白想起来了。他在沈家老宅书桌暗格里找到的那张建筑结构图——就是从桐油伞的伞柄里取出来的。图纸是他父亲手绘的,工程制图,英制标注,B2层一个位置画了红圈。

"伞里的图纸,我找到了。"他说。

周德胜点了下头:"那个仓库——金记商行的地方。你爸从那里出来后,整个人就不对了。"

"怎么不对?"

周德胜的手停了。他看着沈夜白,眼神里有一种压了十二年的东西。

"你爸从那里出来后说了一句话。"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怕墙有耳朵,"他说——'他们不是走私,他们是在养人。'"

养人。

沈夜白愣住了。

"养人?什么意思?"

"我不知道。"周德胜摇头,"你爸说完这句话就不说了。我再问,他瞪了我一眼——跟小时候瞪我一样,意思是我别多问。我就没再问。"

"他没提过别的事?谁让他去的仓库、他在下面看到了什么?"

"没有。一个字都没有。"周德胜的眼眶有些红了,"我跟他十二年,他从来没瞒过我什么。就那一次——他瞒了。他不是不想说,是不敢说。"

沈夜白坐在矮凳上,一句话说不出来。

养人。

不是走私军火——军火是老丁看到的。不是走私布匹——那是报关单上的幌子。养人——在仓库的地下室里养人。

他想起那张建筑图。B2层,走廊尽头左拐第二个门。图上标注的那个位置——如果那里不是仓库,是关人的地方呢?

"周叔。"他站起来,"您知道那个仓库现在还在不在?"

"拆了。地上全拆了。"

"地下呢?"

"不知道。我没去过地下。你爸去过,但他没跟我说下面什么样。"

沈夜白点了下头。他把矮凳推回原位,站在周德胜面前。

"周叔,我最后问您一件事。"

"你说。"

"我爸出事那天晚上——是您开车送他出门的。他去了哪?见了谁?"

周德胜的身体僵了一下。他低下头,老花镜又滑到了鼻尖。

"那天晚上——"他的声音发颤,"他说去见一个人。没说是谁。上车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说'老周,今天的事你别记'。然后他就走了。我在车里等了两个钟头,他没回来。后来——后来就有人来告诉我,出事了。"

"他没回来?"

"没回来。"周德胜抬起头,眼里有泪,"我等了一夜。天亮了,才听说——在法租界的一条巷子里,被人捅了。"

沈夜白没再说话。他站在那间小屋里,看着面前这个跟了他父亲十二年的老人——头发白了,背驼了,右脚跛着,在苏州一家药铺里做了八年的账房。

他爸信他。把伞给了他。把秘密给了他。

"周叔,谢谢您。"沈夜白说,"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很重要。"

周德胜擦了擦眼睛,摆了摆手:"别谢我。你爸信我,我就该守着。这些年我一直在想——如果那天晚上我跟着他下车,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。"

"不怪您。"沈夜白说,"他不让您跟。"

"他从来不让我跟。"周德胜苦笑了一下,"他这个人——什么担子都自己扛。"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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