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夜白回到上海已经是深夜十一点。
他没回帮里,直接去了顾念棠的住处。敲了三下门,两快一慢。门闩响了,门开了。
顾念棠站在门口,披着外套,头发散着,像是刚睡下又被吵醒了。她看见沈夜白,没说话,让开了门。
沈夜白进屋,先看了一眼窗帘——拉着的。又看了一眼门后的椅子——还顶在那里。他没说什么,走到桌边坐下。
顾念棠给他倒了杯热茶。
"陈小刀告诉我的。"她说,"你去苏州了。"
"那个臭小子。"
"他怕你出事。"
沈夜白接过茶,喝了一口。茶不太热了,但润嗓子。
"找到周德胜了。"他说。
顾念棠在他对面坐下,看着他。
沈夜白把苏州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——周德胜在药铺做账房,十二年前沈父让他开车送去闸北码头的仓库,等了两个钟头。回来之后沈父把桐油伞交给了他,让他收好。沈父从仓库出来后说了一句话——
"他说'他们不是走私,他们是在养人'。"
顾念棠的手停在杯子上。
"养人。"她重复了一遍,"仓库地下室——养人。养什么人?"
"不知道。周德胜说他就说了这一句,再没多说。"
顾念棠站起来,从灶台砖缝里抽出那张建筑图的副本,摊在桌上。沈夜白凑过来,两人并排伏在桌前看那张图。
图上的线条在灯光下有些模糊——是手绘的,墨水褪了色。沈夜白用手指沿着B2层的标注慢慢移动。走廊、拐角、门——他之前看的时候只关注了那个画红圈的位置,没注意别的细节。
"你看这里。"顾念棠的手指点在B2层的一个区域上。
沈夜白低头看。
B2层的走廊两侧,画着一排小格子——大小均等,排列整齐。他之前以为那是储物间或者货架的位置。
"这不是储物间。"顾念棠说,"你看格子的尺寸——每个大约六尺长、四尺宽。这个比例不是放货的,是放人的。"
"隔间。"沈夜白说。
"对。隔间。一排隔间,像是——"她没说完,但两个人都想到了同一个词。
牢房。
或者说是——关人的地方。
顾念棠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"我妈的日记。"
"什么?"
"我妈的日记——我之前跟你提过。她生前有一段日记写得很奇怪,说'深夜楼下有人走动,但不许开门看'。那时候我以为是她在记录我父亲的异常行为。但如果——"
"如果那些深夜走动的人,不是你父亲,而是被关在什么地方的人。"
"我不是说被关在我们家。"顾念棠摇头,"我是说——我妈可能知道一些事。她日记里还有一段,说'那些人不能见光'。我当时不理解。现在想想——如果金记商行的地下室里关着人,那些人确实不能见光。"
"人口贩卖。"沈夜白说。
"有可能。军火走私是老丁亲眼看到的,但如果地下室还有隔间——那他们不仅仅运货,还在运人。"
沈夜白直起身子,在屋里走了两步。他把今天的信息跟之前查到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"金记商行走私军火——老丁的证词。金记商行可能也贩卖人口——建筑图上的隔间。金记商行背后有工部局的人保护——周永义怀表里的记忆。方叔在十二年前和金记商行有接触——陈小刀查到的。我爸查到了这些事——被杀了。你爸也查到了——也被杀了。"
"还有那份调查报告。"顾念棠说,"你从沈家老宅找到的那份旧报告——上面有被涂黑的名字。"
"对。"沈夜白点头,"那份报告是我爸或者你爸整理的——上面记录了他们调查的结论。但关键的人名被涂掉了。"
"报告还在老宅?"
"应该在。我上次拿的是副本,原件还搁在书桌暗格里。"
顾念棠站起来:"去看看。"
"现在?"
"现在。"她去拿外套,"有人烧了周永义的房子——你家的老宅不一定安全。早点看比晚点看好。"
沈夜白看了她一眼,没再多说,起身跟了出去。
---
沈家老宅。
半夜的老宅比白天更阴沉。门锁着,沈夜白用钥匙开了门,两人摸黑进了书房。
沈夜白点了煤油灯,灯光在书房里晃了一圈。书桌还在,暗格还在。他把手伸进去摸了一阵,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信封里是那份调查报告的原件——三页纸,对折着,纸面发黄。
他把报告摊在桌上,煤油灯搁在旁边。三页纸上写满了字——是父亲的笔迹,他认得。报告详细记录了民国十六年至十七年间的调查过程,包括三起案子的分析、金记商行的背景、海关通关记录的异常。
第一页和第二页没有问题。第三页的最后一行——结论栏——被墨水涂黑了。不是随便涂的,是用毛笔蘸了浓墨一层一层地刷上去的,完全盖住了下面的字。
"涂得很彻底。"顾念棠凑近看了看,"用眼睛看是看不出來的。"
"有没有别的办法?"沈夜白问。
顾念棠想了想,忽然说:"把纸翻过来。"
沈夜白把第三页翻了个面。纸很薄——当年用的洋纸,不是宣纸,透光性好。但背面什么都没有,被涂黑的墨水浸透了纸面,背面也是一团黑。
"不行。墨水透过去了。"沈夜白说。
"等等。"顾念棠从书桌的抽屉里翻出一支铅笔。她把纸翻回正面,平铺在桌上。然后她把纸翻到背面,用铅笔在背面被墨水浸透的位置轻轻地、均匀地涂抹。
铅笔的石墨一层层地敷上去。慢慢地——背面上出现了一些凹凸不平的痕迹。
"笔压。"顾念棠说,"写字的时候笔尖会在纸上留下压痕。墨水盖住了正面的字迹,但压痕还在。铅笔涂在背面,压痕的地方石墨附着得不一样——就能看到原来的字。"
沈夜白盯着铅灰色的背面。
痕迹慢慢显现出来了——模糊的,但能辨认。第一个字的轮廓露了出来。
"陆。"顾念棠说,"第一个字是陆。"
沈夜白把煤油灯挪近了一点。灯光照在铅灰色的纸面上,那个字的笔画隐约可辨——陆。
"陆什么?"沈夜白凑得更近了,"后面还有字——但看不清了。压痕太浅。"
顾念棠继续涂。铅笔来来回回地磨,第二个字的轮廓开始浮现——但只有上半部分,下半部分被涂得太厚,压痕消失了。
"第二个字——上面像是草字头。"顾念棠皱着眉,"但看不全。"
"陆,草字头。"沈夜白念了一遍,"陆什么——上海滩姓陆的人不少。"
"但能让你父亲写进调查报告结论里的人——不会是普通人。"
两人并排伏在桌前,煤油灯的火苗轻轻晃了一下。顾念棠的手指按在那个模糊的字上,铅笔灰沾在她的指尖上。
沈夜白看着那个字,忽然说:"工部局——有没有姓陆的人?"
顾念棠的手停了。
"有。"她说,声音很轻,"工部局董事会——有一个姓陆的董事。"
"叫什么?"
"陆庭轩。"顾念棠慢慢说出这个名字,"工部局华董,上海滩有名的实业家。自己开洋行、做地产、搞进出口——跟卢永昌是老交情。"
沈夜白的手在桌面上攥紧了。
"卢永昌是台面上的人——替金记商行撑伞。陆庭轩才是台面下的人——真正的大老板。"
顾念棠没接话。她把纸翻回正面,看着那团浓黑的墨迹。墨迹下面藏着一个名字——一个被刻意抹去的名字。
"我父亲的调查报告、周永义的副本、钱之涣的稿子——全被人毁掉了或者涂掉了。"她说,"但这个名字,他们没涂干净。"
沈夜白把煤油灯的灯芯拧大了一点,火苗蹿高了一截。
"陆庭轩。"他说,"这个名字——从现在开始,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