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夜白找的人叫老葛。
老葛六十出头,早年在工部局文书科干过,后来因为跟上司吵架辞了职,混进了青帮,帮方叔管了几年账目。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打架,是看纸——什么纸、什么墨、什么字迹,他拿手一摸就知道。
沈夜白把那张涂黑的报告搁在老葛面前。
"你看看,能不能辨认。"
老葛戴上老花镜,把纸凑到灯底下看了半天。他又翻过来看背面,用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摸了几下。
"涂黑用的是工部局的保密墨汁。"老葛说,"这种墨水比普通的浓三倍,水泡不化,太阳晒不褪。当年工部局的机密文件销毁前都会用这个涂盖——不是随便涂的,是拿毛笔一层一层刷上去的,至少刷了三遍。"
"能辨认吗?"
"正面不行。墨太厚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"老葛把纸翻到背面,"但笔压还在。写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留了压痕——墨水盖得住墨迹,盖不住压痕。你们上次用铅笔涂的法子是对的,但涂得不够细。"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截软铅笔,又拿了一块薄纱布。他把纱布垫在纸下面,然后用铅笔在背面轻轻地、一层一层地涂。跟顾念棠的法子一样,但他的手法更细——铅笔的角度几乎贴着纸面,力道均匀得像在给纸做推拿。
涂了大概十分钟,字迹的轮廓慢慢浮现出来了。
"陆。"老葛说,"第一个字是陆,没问题。"
他继续涂第二个字。上次顾念棠看到"像是草字头"的部分,在老葛的铅笔下显出了更清晰的轮廓。
"不是草字头。"老葛摇头,"上面是'冖'的变形——这是'鹤'字的上半部分。再看下面——"他用指甲轻轻刮了刮纸面,"鸟字旁。第二个字是鹤。"
"陆鹤。"沈夜白说。
老葛继续涂第三个字。这个字的压痕比较深,反而更容易辨认。
"亭。陆鹤亭。"
老葛把铅笔放下,摘了老花镜:"陆鹤亭。三个字,清清楚楚。"
沈夜白把纸拿过来,对着灯又看了一遍。三个字的压痕在铅灰色背景上若隐若现——陆鹤亭。
"老葛,谢了。"
"掌门客气。"老葛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"这名字——我有点印象。当年在工部局的时候听说过。你查这个干什么?"
"旧事。"
"那我不多问了。"老葛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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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夜白送走老葛,回到堂口后院。他把顾念棠叫了过来——她白天在巡捕房上班,傍晚才过来。
"名字辨认出来了。"他把那张纸摊在桌上,"陆鹤亭。不是陆庭轩——我查过了,陆庭轩是陆鹤亭的字,工部局的老人都知道。本名陆鹤亭。"
顾念棠坐下来看着那三个字。
"陆鹤亭。"她念了一遍,"前工部局华董。我之前查工部局人事档案的时候见过这个名字——民国十五年卸任,之后就没再出现在任何公开记录里。"
"我列了三个姓陆的。"沈夜白拿出一张纸,上面写着三个名字,"上海滩姓陆的商人不少,但能调动工部局资源的屈指可数。第一个,陆鸿渐——码头大亨,民国五年那会儿正在被调查走私,自身难保,不可能跟金记商行合作。第二个,陆景云——银行家,十二年前还在英国读书,排除。"
他划掉了前两个名字,手指点在第三个上。
"陆鹤亭。六十岁,前工部局华董,民国十五年卸任。卸任后住在法租界,深居简出。他在工部局的时候主管的就是海关和港务——通关批文、港口调度、仓库审批,全归他管。"
"他卸任是民国十五年。"顾念棠说,"金记商行什么时候关张的?"
"民国十七年初。"
"他卸任之后两年,金记商行就关了。"顾念棠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,"他在台上的时候给金记商行开绿灯,他走了,保护伞没了,商行也就撑不下去了。"
"时间线完全对得上。"沈夜白说,"民国十五年陆鹤亭卸任——金记商行失去靠山。民国十六年腊月,丝绸庄灭门——有人开始清理痕迹。民国十七年正月,钱之涣失踪。三月,周永义坠楼。四月,你爸遇害。五月,我爸遇害。金记商行关张。整条线——从杀人灭口到关张跑路,一气呵成。"
顾念棠沉默了一会儿。
"陆鹤亭现在在哪?"
"法租界。我查过了——他住在霞飞路后面的一栋花园洋房里,不出门,不见客。据说身体不好,常年养病。"
"养病。"顾念棠哼了一声,"杀人放火之后养病。"
沈夜白没接话。他从桌下的抽屉里翻出一张旧照片,搁在桌上。
照片有些发黄了,边角卷着。照片上是一个老人——穿着黑色马褂,面容清癯,花白胡子修剪得很整齐,眉眼之间带着一种文人的斯文气。看起来慈眉善目的,像是在哪个寺庙里修行的老居士。
"这就是陆鹤亭。"沈夜白说,"工部局华董时期的旧照。"
顾念棠看了看照片上那张脸——慈眉善目,嘴角不经意地上扬,像是在笑。
"看不出是杀人的人。"
"杀人的人从来不长一张杀人的脸。"沈夜白的手指点在照片上,指腹压住了老人的脸,"我爸出事那年——民国十七年五月——陆鹤亭请过我父亲吃饭。"
顾念棠抬起头看他。
"吃饭?"
"在法租界的一家私房菜馆。我记得那天——我爸出门前换了件新长衫,还跟妈说'去见个老朋友'。妈问他什么时候回来,他说'快'。"
沈夜白的声音没变,但顾念棠听得出他在压着什么。
"那天晚上他没回来。第二天——"
"第二天就出事了。"顾念棠替他说完了。
"对。"沈夜白的手指从照片上移开,"他请我爸吃饭。吃完了,我爸出门,走到法租界一条巷子里,被人捅了。"
"你确定是陆鹤亭请的?"
"那天我爸走之前跟我妈说过——'老陆请客'。我妈后来跟我提过好几次,她一直记得这两个字——老陆。"
"老陆。"顾念棠重复了一遍。
"当时我妈以为是巧合——老朋友请吃个饭而已。但后来我查过——我爸死前那段时间正在查金记商行。陆鹤亭是金记商行背后的人,他请我爸吃饭——吃饭的第二天人就没了。"
"鸿门宴。"顾念棠说。
"鸿门宴。"沈夜白把照片收起来,"他请我爸吃饭,要么是想试探我爸查到了什么程度,要么是想让我爸停手。我爸没答应——或者答应了但没做到。所以他动了手。"
"他一个前工部局华董,能调动杀手?"
"他不用自己动手。"沈夜白说,"他有卢永昌。卢永昌是巡捕房副总监——法租界的事他说了算。我爸在法租界被杀,案子归法租界巡捕房管。卢永昌管着巡捕房——案子查不下去,就是他一句话的事。"
顾念棠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。
"陆鹤亭——台面下的人。卢永昌——台面上的人。一个出钱,一个出权。金记商行是他们的白手套,方叔——可能是他们在外面的眼睛。"
"三条线——钱、权、眼。"沈夜白说,"陆鹤亭出钱养着金记商行,卢永昌出权给金记商行撑伞,方叔在帮里盯着动静。三起杀人案加上你我父亲——全是这条链子上的人干的。"
"但方叔那条线还不确定。"顾念棠说,"他可能只是跟金记商行有过来往,不一定是核心的人。"
"我知道。所以方叔的事先放一放。"沈夜白把照片和报告收进信封,"现在最要紧的是陆鹤亭。他才是源头。"
"你打算怎么动他?"
"不动他。"沈夜白摇头,"动不了。他是前工部局华董,法租界的名流,家里有保镖、有律师、有关系网。我们没有实锤——一份被涂黑的旧报告、一个老工人的证词、一块怀表上的记忆——这些东西放到台面上,不够。"
"那怎么办?"
"找实锤。"沈夜白把信封揣进内兜,"周永义当年查过的那份工部局文件——如果能找到原件——"
"原件可能跟周永义的老宅一起烧了。"
"不一定。"沈夜白说,"周永义的副本烧了,但工部局的文件有存档。那份文件是工部局出的,工部局档案室里应该还有一份。"
"工部局档案室——"顾念棠苦笑了一下,"我刚被人举报了,现在去查工部局档案等于送靶子给人打。"
沈夜白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他的表情变了一下——很快,但顾念棠看见了。那是某种她不太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。
"你被举报了?"
"昨天的事。"顾念棠说,"宋明远帮我挡了,但让我别碰旧案。"
沈夜白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"他们动不了我,就动你。"他说,声音很冷,"这是警告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