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念棠回到巡捕房的时候,宋明远已经等了她一上午。
她刚走进走廊,就看见宋明远站在办公室门口,手里夹着烟,脸色比平时难看得多。他看见她,把烟掐了,朝她招了招手。
"进来。"
顾念棠跟着进了办公室。宋明远关上门,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,搁在桌上,推到她面前。
"你自己看。"
顾念棠拿起信。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,没有寄件人姓名。她抽出里面的信纸——一张白纸,上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字:
"举报人特此反映:法租界巡捕房法医科探员顾念棠,利用职务之便,多次违规查阅受限档案,涉嫌勾结不法分子,泄露警务机密。恳请警务处予以调查。"
顾念棠看完,把信放回桌上。
"什么时候收到的?"
"昨天下午。工部局警务处直接转过来的——绕过了我。"宋明远重新点了根烟,吸了一大口,"警务处要求对你进行停职调查。"
"你挡了?"
"我挡了。"宋明远靠在桌沿上,"我说证据不足,匿名举报不能作为停职依据。警务处的人没再坚持,但要求你近期不要碰任何旧案卷宗。"
"那我现在能干什么?"
"干你法医该干的事。验尸、写报告、出庭——别的不许碰。"
顾念棠没说话。她看着那封信,想了想。
"信是哪寄来的?"
"信封上写的寄件地址是工部局大楼——但那是假的。我看了邮戳,是从闸北的一个邮局寄出的。闸北——不是法租界的地盘。有人不想暴露身份。"
"闸北。"顾念棠念了一下这个地名。闸北——金记商行的仓库在闸北。方叔的堂口在闸北。
"你知道是谁干的?"宋明远看着她。
"猜得到。"
"猜到了也别说了。"宋明远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,"顾念棠,我帮你挡了这一次,但挡不了第二次。你最近在查什么我不知道——也不想知道。但你得给我个面子,别再给我惹事了。"
"宋探长——"
"你爸当年也是这个脾气。"宋明远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,"认准了一件事就不撒手。你知道他最后——"
他没说完。但两个人都知道后半句是什么。
"我知道。"顾念棠说,"但我不是我爸。"
"你比你爸还倔。"宋明远摆了摆手,"去吧。这两天低调点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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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宋明远的办公室,顾念棠没有回法医科。她走到巡捕房后院的走廊上,靠在墙边站了一会儿。
闸北的邮局。匿名信。举报她"勾结不法分子"——不法分子指的是沈夜白。
对方知道她跟沈夜白在一起查案。对方知道她在查旧档案。对方的手已经伸进了巡捕房。
她想起沈夜白说的话——"他们动不了我,就动你。"
她摸了摸手提包——左轮手枪在里面,硬邦邦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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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傍晚,她把举报信的事告诉了沈夜白。
两人约在老地方——咖啡馆角落的那张桌子。沈夜白听完,脸色冷了下来。
"匿名信、停职调查、不让碰旧案。"他一条一条数,"这是在封你的路。你查旧档案需要巡捕房的权限——把你停了,你就查不了了。"
"我知道。"
"他们动不了我——帮里的人动不了我,但他们可以从你身上下手。你是巡捕房的人,有上级管着,有规矩束着。举报信一写,警务处一压,你就动弹不得。"
"所以他们选了我。"
"对。"沈夜白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"搬去安全屋住几天。"
"不搬。"
"顾念棠——"
"我搬走等于告诉那些人我怕了。"顾念棠看着他,"我一怕,他们就赢了。接下来他们会变本加厉——今天举报信,明天是什么?恐吓信?还是直接上门?"
"你留在那里才更危险。"
"我有枪。"
沈夜白看着她,没说话。他知道劝不动——这个女人骨子里跟她父亲一样,认准了的事不会退。
"楼下的人继续盯着。"他说,"枪随身带。有任何不对——打电话,打不通就直接来安全屋。"
"行。"
"还有——巡捕房里的事你别硬顶。宋明远让你别碰旧案,你就别碰。查的事从我这边走,你那边该上班上班,该验尸验尸。"
"我知道怎么演。"
沈夜白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他把咖啡喝完,站起来。
"我今晚去码头那边看看。方叔的事——陈小刀还在查。"
"你小心。"
"嗯。"
他走了。顾念棠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,把那杯没喝完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。凉的。
她拿起手提包,摸了摸里面的枪——硬邦邦的,六发子弹。
她起身回了住处。楼下的修鞋摊还在——那个修鞋的师傅冲她点了点头。她也点了一下,进了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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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切照常。
顾念棠按时上班,穿白大褂,验尸,写报告。中午在食堂吃饭,跟同事聊了两句天气。下午出了一趟现场——虹口那边发现一具浮尸,她验了尸,写了初步报告。一切正常。
她演得很好。
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她走在回住处的路上,手提包里的枪贴着她的腰。
走到弄堂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步。
弄堂口的墙上——巡捕房后门的那面墙——贴了一张纸条。白纸,毛笔字,字迹端正。
她走过去,把纸条揭下来。
"顾法医,有些人你不该查。再查下去,你父亲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。"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。
纸条在她手里被攥成了一团。她没有回头张望,也没有大喊大叫。她把纸团塞进口袋,走进了弄堂。
上了楼,插好门闩,搬好椅子。她坐到桌前,把纸团展开,铺平,用手指压着。
"你父亲的下场。"
七个字。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,扎在她心上。她父亲——民国十七年四月遇害,案子至今未破。她查这些旧案,一开始就是为了父亲的死。
现在有人拿父亲的死来威胁她。
她把纸条折好,收进抽屉里。然后她拿起电话——拨了沈夜白的号码。
响了三声,接了。
"又有人来了。"她说,"没进屋——在巡捕房后门贴了张纸条。"
"写了什么?"
她把纸条上的字念了一遍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"我过来。"沈夜白说。
"不用。"顾念棠说,"我没事。你办你的事。纸条我留着——这是证据。他们越急,说明我们越接近了。"
"你确定你没事?"
"我确定。"她把电话听筒按在耳边,听着那头沈夜白的呼吸声,"沈夜白——他们怕了。涂黑名字、烧房子、写举报信、贴纸条——全是在封口。一个不怕你的人不会花这么多力气来堵你的嘴。"
"嗯。"
"我们快到了。"她说,"陆鹤亭——这个名字——他们不想让任何人看到。"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"明天我把陈小刀查到的方叔的底细整理好。"沈夜白说,"到时候碰头。"
"好。"
她挂了电话,坐在桌前。窗外的弄堂很安静,只有野猫的叫声。楼下街对面,修鞋摊的灯还亮着。
她把枪从手提包里拿出来,搁在枕头边上。然后她灭了灯,躺下来。
黑暗里,她的手搁在枪上,指腹摸着冰凉的枪管。
"你父亲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。"那行字在她脑子里转。
她闭上眼,攥紧了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