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念棠是第二天上班时把纸条带到办公室的。
她到得比平时早——法医科的走廊还没人。她开了办公室的门,进去,反手锁上。
办公桌上摆着一个相框。照片里的人穿着巡捕房的制服,帽子歪戴着,笑得很温和——是她父亲顾仲良,民国十六年春天拍的,离他遇害不到一年。
她把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,展开,铺在桌上。
"顾法医,有些人你不该查。再查下去,你父亲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。"
她看着这行字,手开始抖。
不是怕。她不怕。从她决定查这件事的那天起,她就做好了准备。被人跟踪、被人翻屋子、被人写举报信——这些她都能扛。
但她没想到有人会拿她父亲的死来威胁她。
"你父亲的下场"——这六个字像一把刀,直接捅进了她十二年来一直捂着的伤口。她父亲的案子至今未破,凶手逍遥法外十二年。现在写纸条的这个人——他知道真相。他不仅知道,他还把这件事当成武器来吓她。
说明她查对了。说明她查到的东西让他们害怕了。
但知道是一回事,被这样当面戳到痛处是另一回事。
顾念棠的手撑在桌沿上,肩膀开始抖。她低下头,额头抵在桌面上,牙齿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出声。
眼泪掉下来了。砸在桌面上,一滴,两滴。
她哭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。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她哭的时候没发出一点声音——这是她从小练出来的本事。小时候在家里哭,母亲会担心;在学校里哭,同学会笑话。她学会了无声地哭。
哭完了,她从抽屉里摸出一块手帕,把脸擦干。她重新坐好,对着相框里父亲的照片看了几秒。
"爸,"她心里说,"我快到了。"
她打开抽屉,拿出化妆包——她平时不化妆,但里面有一盒粉、一支口红。她对着小镜子,在脸上扑了薄薄一层粉,遮住眼眶的红痕。口红抹了一层,嘴唇有了颜色,整个人看起来就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她把纸条折好,夹进笔记本里。然后把制服的扣子全部扣好,领子整了整。
站起来,开门,出去。
走廊里已经有人了。一个年轻的巡捕端着茶杯从她面前过,冲她点了下头:"顾法医,早。"
"早。"
她刚走到楼梯口,迎面碰上了宋明远。
宋明远看了她一眼——就那么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。他看见了她眼皮下面那层薄粉底下的红痕。但他没问。
"你还好吗?"他只说了这一句。
"我很好。"顾念棠说。
宋明远点了下头,没再说什么,继续往前走。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"顾念棠。"
"嗯?"
"到我办公室来一趟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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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明远的办公室门关上了。他坐到桌后面,没喝茶,没点烟,直接看着她。
"那张纸条的事,你跟我说了——你昨晚打电话说的。"
"嗯。"
"纸条你留着了?"
"留着。"顾念棠从笔记本里抽出纸条,搁在桌上。
宋明远拿起来看了一遍,又放下。他的手指在纸条上点了点——"你父亲的下场"那几个字。
"墨是普通墨,纸是宣纸,毛笔写的。"他说,"字迹端正,不是随便写的——这个人练过字。"
"您能看出来是谁吗?"
"不能。但能看出来一件事——写这行字的人不年轻。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写不出这种笔力。至少四十岁以上。"
顾念棠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。
"宋探长,有件事我想跟您说。"
"你说。"
"我最近在查的——不是当前的案子。是十二年前的旧案。"
宋明远的表情没变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。
"我知道。"
"您知道?"
"你整天翻旧档案,查海关记录,跑闸北码头——你以为我不知道?"宋明远靠在椅背上,"我没拦你,是因为我知道你查的是什么。"
顾念棠看着他。
"您知道我查的是什么?"
"你父亲的案子。"宋明远的声音低了下来,"民国十七年四月,顾仲良,巡捕房法医科探员,在法租界遇害。案子悬了十二年。你在查这个——顺便查出了一串别的事。"
顾念棠没说话。
"你以为我让你别碰旧案是为了保自己?"宋明远苦笑了一下,"我是为了保你。你查的那些东西——金记商行、卢永昌——碰了就麻烦。你看到了。"
"我看到了。"顾念棠说,"举报信、纸条、被翻的屋子。"
"但你没停。"
"不会停。"
宋明远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顾念棠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跟他认识的那个人一模一样。顾仲良也是这样,认准了就不撒手,谁来劝都没用。
"你父亲是个好警察。"他说,声音有些涩,"他死的那天,我在值班。接到电话赶过去的时候,人已经——"他停了一下,"我不说了,你知道。"
"我知道。"
"如果他的死有问题——我帮你。"
顾念棠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"但不能明着帮。"宋明远压低了声音,"上面有人在盯你。警务处那边收到举报信之后,已经跟工部局的人打了招呼——你最近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。我如果明着跟你走得太近,连我一起被盯上。"
"那您怎么帮?"
"我给你东西。"宋明远从抽屉里拿出一小张纸,搁在桌上,推过来,"这是我前几天整理旧文件的时候翻到的——民国十六年的企业注册存根。工部局企业注册处的档案,按理说应该归档到公共档案室,但有一部分当年被人抽走了,混在了警务处的旧文件里。我无意中翻到的。"
顾念棠拿起那张纸。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行字:
"闸北永平路17号,陆鹤亭,民国十六年三月注册,公司名:永通。"
"永通。"顾念棠念了一遍。
"陆鹤亭——你应该认识这个名字。"宋明远说,"前工部局华董。民国十五年卸任之后,他在闸北注册了一家叫'永通'的公司。营业范围是港口仓储运输。"
"港口仓储。"
"对。"宋明远站起来,走到门口,拉开门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,"顾念棠,这张纸我没给过你。你从没见过。"
"明白。"
"还有——别再让我看到你红着眼睛来上班。"他的语气忽然变了,带了点长辈的硬气,"你爸要是活着,看见你这副样子得骂你。"
顾念棠笑了一下——不是装出来的笑,是真的笑了一下。
"谢谢宋探长。"
"谢什么。去吧。"
宋明远走了。顾念棠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,手里攥着那张纸条。永通公司。陆鹤亭。闸北永平路17号。
她把纸条折好,塞进鞋垫底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