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永通。"沈夜白把这两个字念了两遍,眼睛眯了起来,"永通码头——上海最大的私人码头,也在闸北。"
两人坐在咖啡馆的老位置。顾念棠把宋明远给她的那张纸摊在桌上。沈夜白看了一遍,手指在"永通"两个字上敲了两下。
"你确定是宋明远给你的?"
"他主动给的。他说整理旧文件的时候翻到的——但我觉得他是专门留着的。"
"他信你了?"
"不完全是信我。他信我父亲。"顾念棠说,"他跟我父亲是老同事。他说——如果父亲的死有问题,他帮我。"
"他帮到什么程度?"
"不能明着帮。上面有人盯着我,他跟我走太近会被发现。但他给了我这个——永通公司。"
沈夜白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——背面空白,没有别的信息。
"永通公司,法人陆鹤亭,注册资金十万元,营业项目港口仓储运输。"他念了一遍,"民国十六年三月注册——这个时间点很巧。"
"巧在哪?"
"民国十五年陆鹤亭从工部局卸任。民国十六年三月他就注册了永通公司。中间只隔了不到半年——他前脚走人工部局,后脚就在闸北开了一家公司做港口仓储。这不是退休养老,这是换个身份继续做生意。"
"用自己的人脉给金记商行开绿灯。"顾念棠说。
"不只是开绿灯。"沈夜白从包里掏出一叠纸——是他昨天让陈小刀去工部局企业注册处查的资料,"我让人查了永通公司名下的资产。"
他把纸摊开。上面列着永通公司的资产清单——永通码头、五个仓库、两辆货车、一艘驳船。
"五个仓库。"沈夜白用手指点在其中一个编号上,"三号仓库——编号B-3。"
顾念棠凑过来看。
"B-3。"她说,"这个编号——"
"跟老丁说的金记商行当年租的仓库是同一个片区。"沈夜白说,"金记商行租的仓库不是金记商行自己的——是永通公司的。金记商行只是租户,房东是陆鹤亭。"
顾念棠的手指停在纸上。
"也就是说——金记商行在陆鹤亭的码头上、用陆鹤亭的仓库、走私军火和人口。陆鹤亭不可能不知道。"
"他不仅知道,他就是在上面坐着收钱。"沈夜白把纸折起来,"链条完整了——陆鹤亭是永通公司的老板,永通码头有仓库租给了金记商行,金记商行走私军火,陆鹤亭在工部局主管海关给自己的码头开绿灯。一条龙。"
"从头到尾都是他。"
"从头到尾都是他。"沈夜白重复了一遍,"卢永昌是跑腿的,方叔是看门的,金记商行是干活的。真正坐在上面的人——陆鹤亭。"
顾念棠靠在椅背上。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——已经凉了。
"还有一件事。"沈夜白说,"我通过帮里的关系查了一下陆鹤亭这几年的动静。"
"查到什么?"
"民国十七年五月——我爸出事后一个月——他突然闭门谢客。从那以后再也没出过法租界。有人说他是'洗手上岸',有人说他是被吓到了。但不管是哪种——他闭门的时间正好是案子之后。"
"他怕了。"顾念棠说,"你父亲和我父亲先后出事,案子闹得太大,他怕引火烧身,所以缩回去了。"
"缩了十二年。"沈夜白说,"十二年没出过门。他家的大门——据说不十二年没为外人开过。"
"那我们怎么碰他?"
"我去见他。"
顾念棠看着他:"你去找陆鹤亭?"
"我去找他。"沈夜白的声音很平,"不是以青帮掌门的身份——是以沈伯年的儿子的身份。"
"你疯了?你上门去找他,等于告诉他我们在查他。"
"他早就知道了。"沈夜白说,"烧房子、写举报信、贴纸条——他比谁都清楚我们在查什么。我再藏着掖着没有意义。不如直接上门。"
"上门干什么?逼他认罪?"
"不。上门看他。"沈夜白说,"十二年不出门的人——我想看看他现在是什么样子。他怕什么、他在守什么、他家里有什么——我去看了才知道。"
顾念棠没说话。她知道沈夜白做了决定的事劝不动。
"什么时候去?"
"今天下午。"
"我跟你一起去。"
"不行。"沈夜白摇头,"你被巡捕房盯着,去法租界太显眼。你等我消息。"
"沈夜白——"
"我说了,我替你看。"
顾念棠闭了嘴。她想起那天在医馆里他说这话时的表情——笨拙,但是认真。
"你小心。"她说。
"嗯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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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三点。法租界霞飞路后面的一条安静的小街。
陆公馆是一栋三层的花园洋房,围墙上爬满了藤蔓,铁门紧闭。门柱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,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。花园里的树长得太盛了,枝叶从围墙上面探出来,把整栋楼遮得严严实实。
沈夜白站在铁门前,按了门铃。
等了大约一分钟,门房的窗户开了。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探出头来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"找谁?"
"陆鹤亭陆老爷。沈夜白求见。"他递了一张名帖过去。
门房接过名帖,看了看——上面写着"沈夜白"三个字。他的脸色变了。
"沈——沈伯年的——"
"沈伯年的儿子。"沈夜白说,"请转告陆老爷,沈伯年的儿子来了。"
门房拿着名帖进去了。沈夜白站在铁门前等。他听见门房的脚步声穿过花园,上了台阶,进了楼。大约过了五六分钟——
门房回来了。他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。
"陆老爷不见客。"他说,声音有些发紧,"已经十二年不见客了。"
"十二年不见客?"沈夜白重复了一遍。
"对。陆老爷吩咐过——不管是谁,一律不见。"
沈夜白没走。他站在铁门前,看着门房。
"你回去跟陆老爷说一句话。"
"什么话?"
"就说——沈伯年死前去过闸北码头的仓库。他在仓库底下看到了什么,我知道了。"
门房愣住了。
"就这一句。"沈夜白说,"你原原本本告诉他。他要是还不见——我明天再来。"
门房犹豫了一下,转身又进去了。
这次等的时间更长。沈夜白站在门外,听见花园里有鸟叫。法租界这一带很安静,路上没什么行人,偶尔有一辆黄包车从街口经过,铃铛响一声就远了。
大约十分钟之后——门房又出来了。
他走到铁门前面,脸色比前两次都复杂。
"陆老爷说——"他停了一下,咽了口唾沫,"请沈少爷进来喝茶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