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陆公馆出来,天已经暗了大半。
沈夜白坐进车里,没让陈小刀发动引擎。他点了根烟,靠着车窗一口一口地抽,烟雾在车厢里散开来,呛得陈小刀直咳嗽。
"夜哥,去哪?回市区?"陈小刀搓了搓手,"这地方偏,路上没灯,开慢点得一个多钟头。"
"不回市区。"沈夜白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,"拐去一趟工部局旧址图书馆。"
"现在?"陈小刀看了看表,"都六点多了,图书馆八点关门,来得及吗?"
"来得及。"沈夜白说,"工部局董事会名录是公开资料,不用翻太久。"
顾念棠坐在副驾驶,转过头看他:"你觉得陆鹤亭说的是真的?"
"他没必要骗我。"沈夜白说,"一个坐在轮椅上怕成那样的人,不会拿这种事来耍我。他今天能开口,已经是拿出了全部的胆子。"
陈小刀发动车子,一路往工部局旧址方向开。路上沈夜白没再说话,靠着后座闭着眼睛,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。
工部局旧址图书馆还在原来的位置,是一栋三层的西式建筑,门口两根罗马柱,显得有些旧了。沈夜白进了二楼资料室,找到一九二八年——民国十七年的工部局年鉴。
年鉴是英文的,装订得很厚,封面上有些霉斑。沈夜白翻到董事会名录那一页,手指沿着名单一行一行往下划。
民国十七年,工部局董事会共有九名董事。总董是美国人,副董是英国人,下面列着各处处长的名字。
沈夜白的手指停住了。
工部局警务处——主管:赫伯特·史密斯,英籍。
"史密斯。"沈夜白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。
顾念棠凑过来看了一眼:"英国人?"
"嗯。"沈夜白继续往下翻,在后面的职员名录里找到了更详细的信息。赫伯特·史密斯,一八八五年生于伦敦,一九〇八年抵华,先后在香港、上海工部局任职。民国十七年主管警务处,地位仅次于总董。
"现在呢?"顾念棠问。
沈夜白往后翻了几页,在一份近年的人事更新里找到了最新记录。
"现在是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的副局长。"沈夜白的语气很平,但手指略微收紧了,"十二年前他四十出头,管警务处。现在五十多,管整个工部局。"
陈小刀站在一旁,听得直皱眉:"工部局……那不是洋人管上海租界的衙门吗?这他妈的,查来查去,查到洋人头上了?"
"还不止是洋人。"沈夜白把年鉴合上,靠在椅背上,"你们想想——如果史密斯是金记商行的真正后台,那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。"
"怎么说?"陈小刀问。
"史密斯管警务处,警务处管巡捕房,巡捕房管租界里所有的案子。"沈夜白掰着手指头理,"卢永昌是巡捕房的人,他听谁的?听史密斯的。金记商行走私,谁负责查?也是警务处。查的人就是走私的人——这买卖怎么都亏不了。"
顾念棠接过话头:"所以金记商行给卢永昌送钱,卢永昌给史密斯效忠,史密斯给他们撑伞。一条链子,从上到下,严丝合缝。"
"对。"沈夜白站起来,在书架之间走了几步,"我之前一直想不通一件事——金记商行一个做走私生意的,怎么有那么大的胆子在租界里横行?卢永昌一个巡捕房探长,怎么敢杀人灭口还一点事没有?现在想通了。不是他们胆子大,是他们头上有人。"
陈小刀咽了口唾沫:"夜哥,这事儿……是不是比咱们原先想的大太多了?"
沈夜白没回答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的街道。路灯亮了几盏,把马路照得昏黄。
"小刀,"沈夜白忽然开口,"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,这个案子不是帮派内斗吗?"
"记得。"
"现在看来,也不只是商行走私和杀人灭口。"沈夜白转过身,脸上的表情很沉,"我在跟工部局斗。跟整个租界的权力机器斗。"
图书馆快关门了,管理员过来催了一次。沈夜白把年鉴放回书架,走到借阅台前,用图书馆的相机把那一页董事会名录拍了照。
走出图书馆,三个人都没说话。上了车,陈小刀握着方向盘,犹豫了一下才开口:"夜哥,要不……这事儿咱缓一缓?"
"缓不了。"沈夜白说,"都查到这一步了,缓就是等死。史密斯要是知道有人在翻旧账,你觉得他会给我时间?"
陈小刀不再说话了,踩下油门往市区开。
车子开到一半,沈夜白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——那是他之前从卷宗里翻出来的顾父验尸报告的影印件,已经用牛皮纸包着。他把照片摊开,盯着最底下那一栏的签名。
顾念棠从后视镜里看见他在看什么,心里一紧。
"史密斯。"沈夜白把照片递到顾念棠面前,"你看这个名字——验尸报告审核人那一栏,签的是警务处助理的名字。我之前查过,那个助理叫威廉·史密斯,是赫伯特·史密斯的侄子。"
顾念棠接过照片,盯着上面那个模糊的签名看了好几秒。她的手开始发抖。
"所以……"她的声音很轻,"我爸的验尸报告,也是他们经手的?"
"报告上写的是'失足坠楼'。"沈夜白一字一顿地说,"你父亲是法医,做了二十年尸检,他会在二楼阳台失足坠楼?"
车里没人说话了。
陈小刀把车速放慢了一些,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青筋凸起。
"念棠,"沈夜白的声音很低,"这事我查到底了。不管那个史密斯是什么人,英国人也好,工部局副局长也好——你父亲的命,总得有人还。"
顾念棠把照片还给他,没掉眼泪,只是把脸转向车窗外。
"我没事。"她说,"你查吧。我跟着你。"
车子驶进市区的时候,沈夜白的电话响了。他看了一眼号码,是个陌生号码,犹豫了一秒,还是接了。
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说的英语,口音是纯正的伦敦腔:"沈先生,听说你今天去了图书馆。读书是好事,但有些书,读了会伤眼睛。"
沈夜白握着听筒的手慢慢收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