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夜白挂了电话,把听筒搁在茶几上。
顾念棠看着他:"谁的电话?"
"不知道。没报名字。"沈夜白靠进沙发里,揉了揉眉心,"说英语,伦敦腔。意思就一句——别查了。"
陈小刀站在门口,手里还拎着一袋包子,听到这话包子差点掉地上:"夜哥,这是警告还是威胁?"
"都一样。"沈夜白说,"史密斯的人。我今天下午刚在图书馆翻了工部局的名册,晚上电话就来了。说明什么?说明图书馆里也有他的眼线。"
陈小刀骂了一声:"他妈的,这洋人手伸得够长的。"
"小刀,你先回去。"沈夜白摆了摆手,"这两天盯着青帮那边的事,别让人觉得我顾此失彼。"
陈小刀点点头,把包子放在桌上,带上门走了。
客厅里安静下来。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,雨点打在瓦片上,密密匝匝的响。
顾念棠坐在沈夜白对面,手里捧着一杯凉透的茶,一口没喝。两个人沉默了好一阵子。
"你想继续吗?"顾念棠先开了口。
沈夜白没立刻回答。他盯着茶几上那张照片看了半天,像是在看一颗随时会炸的手雷。
"我在想一件事。"他说,"如果我父亲当年知道对方是工部局的副局长,他还会查吗?"
顾念棠放下茶杯:"他已经查了。"
这三个字很轻,但落在沈夜白耳朵里,比什么都重。
"是,他已经查了。"沈夜白苦笑了一下,"他查的时候不知道对方是史密斯,等查到了,想退也退不了。咱们的处境比他还差——咱已经知道对手是谁了。"
"所以你在犹豫。"
"我不是犹豫。"沈夜白坐直了身子,"我在算账。史密斯是工部局副局长,他能调动什么?巡捕房、海关、甚至租界的驻军。他要是想弄死我,不用亲自动手——一道行政命令,我连租界都待不下去。这不是跟金记商行斗,也不是跟卢永昌斗,是跟整个工部局斗。"
顾念棠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"我父亲死在十二年前。坠楼,验尸报告写的是'失足'。一个当了二十年法医的人,在自己家二楼阳台失足坠楼——你觉得这个说法说得通吗?"
沈夜白没吭声。
"我作为女儿,不能不查。"顾念棠的声音很平,但眼睛里有种沈夜白没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悲伤,是拧到底的狠劲,"你如果觉得太危险——你可以退出。"
沈夜白看了她一眼。
"你不用说这种话。"
就这五个字,顾念棠愣了一下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目光移向窗外。
雨下得更大了。
沈夜白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户推开一条缝,湿冷的空气灌进来,带着泥土腥气。
"继续查,但换一种方式。"他说,"不能再大张旗鼓翻档案了——今天翻了名册,晚上电话就来了。史密斯的眼线无处不在,咱们每走一步都在他的视线里。"
"那怎么查?"
"从人入手。"沈夜白转过身,"档案可以销毁,报告可以涂改,但人是活的。当年的当事人,还有人在上海。"
顾念棠问:"卢永昌?"
"对。"沈夜白走回沙发坐下,"卢永昌当年是巡捕房的探长,金记商行的事他从头到尾都经手了。他是史密斯和金记商行之间的中间人——史密斯不会亲自跟商行打交道,所有的事都通过卢永昌来办。"
"卢永昌现在还活着?"顾念棠有些意外。
"退了,但还活着。"沈夜白说,"我之前让小刀查过他的行踪。这老头退休后没离开上海,住在公共租界的一栋公寓里,日子过得不错。每个月十号,他会去一个固定的地方。"
"什么地方?"
"百乐门。"沈夜白说。
顾念棠不经意地皱眉:"舞厅?"
"百乐门——那不是舞厅,"沈夜白摇了摇头,"是上海滩最贵的暗场。去那里的人不是为了跳舞,是为了买消息。洋人、买办、帮派头目、情报贩子——三教九流都有。卢永昌每个月去一次,待两三个小时,跟不同的人见面。他在那里做什么,不用我多说了吧。"
"他退休了还在做信息掮客?"
"这种人没有退休一说。"沈夜白说,"他在巡捕房干了三十年,手里的关系网比黄金还值钱。退休之后靠卖消息过日子,比当探长还赚。"
顾念棠站起来,走到沈夜白面前:"你打算怎么办?去百乐门找他?"
"下个月十号,还有三天。"沈夜白说,"我一个人去。"
"我跟你一起——"
"不行。"沈夜白打断她,"百乐门那种地方,你去了太扎眼。卢永昌是老狐狸,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他就缩回去了。我一个人去,以青帮掌门的身份,他不敢不见我。"
顾念棠咬了咬嘴唇,但最终点了头。
"三天。"她说,"这三天里你别再做任何引人注目的事。那个电话已经说明,史密斯在盯着你。"
"我知道。"沈夜白把茶杯端起来,喝了一口凉茶,"这三天我哪都不去,就在家里待着。让史密斯觉得我被吓住了——这样他去百乐门的时候才不会带太多人。"
窗外雨声渐小,檐上的水滴答滴答地落下来。
顾念棠拿起茶杯,给两个人都续了热水。茶烟升起来,模糊了她的脸。
"沈夜白,"她说,"如果卢永昌也不肯说呢?"
"那说明他还怕史密斯。"沈夜白端着茶杯,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,"但怕的人也有用——他怕史密斯,也怕我。就看这两个怕,哪个更重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