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乐门在法租界的中心地带,霓虹灯从三楼一路挂到一楼门口,红的绿的紫的,把半条街都照得跟白天似的。门口停满了汽车和黄包车,司机和车夫蹲在路边抽烟,操着各路口音闲扯。
沈夜白穿了一身黑色西装,领带打得很紧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一个人来的,没带陈小刀,也没带任何人。
刚走到门口,一个穿红旗袍的迎客小姐就迎上来,笑得花枝招展:"先生一位?"
"找你们大班。"沈夜白说,"就说沈夜白来了。"
迎客小姐愣了一下,脸上的笑容更加殷勤:"沈先生请稍等,我这就去叫。"
不到三分钟,百乐门的大班就从里面快步走出来。这人姓周,四十来岁,白白净净的脸上总挂着笑,但在上海滩混的人都知道,周大班笑得越欢,心里算盘打得越响。
"沈少爷!"周大班一把拱手,热情得像见到了亲爹,"您来了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?我这儿什么都没准备——"
"不用准备。"沈夜白摆了摆手,"给我一个二楼的卡座,正对大堂的那种。今天来看个人。"
周大班眼珠子转了一圈,没多问,直接把沈夜白领上了二楼。
卡座位置很好,靠着栏杆坐下来,一搂大堂一览无余。灯光昏黄,爵士乐从角落的乐队那边飘过来,萨克斯的声音懒洋洋的。大堂里三四十张桌子坐了一半,旗袍女人和西装男人三三两两地喝着酒说着话,烟雾缭绕。
周大班亲自送了一瓶威士忌上来,还给沈夜白点上了烟。
"沈少爷还需要什么?"
"有个人今天会来。"沈夜白吐了口烟,"卢永昌,以前巡捕房的。他来了之后坐哪儿,你告诉我。"
周大班的笑容顿了一下,随即又恢复如常:"卢先生啊,认识认识。他一般坐一楼靠角落的那个卡座,老位子。"
"行。你去忙吧。来了之后跟我说一声。"
周大班点头哈腰地退了下去。
沈夜白靠在沙发上,慢慢喝着酒,眼睛一直盯着大堂的入口。
十点刚过,门口出现了一个人。
六十多岁,穿一身灰色西装,头发梳得油光锃亮,手里拄一根文明棍。身边跟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,穿着墨绿色旗袍,挽着他的胳膊。
卢永昌。
沈夜白把酒杯放下,身子稍稍前倾。
卢永昌果然坐了一楼靠角落的卡座。那位置沈夜白一进门就注意到了——背靠墙壁,能看见大堂入口和楼梯,老江湖选位子的习惯。
周大班很快上了二楼,弯腰在沈夜白耳边说:"来了,一楼左边第三个卡座。"
"知道了。"沈夜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字条,递给周大班,"帮我给他送一瓶酒过去,最好的。把这张字条压在酒杯底下。"
周大班接过字条看了一眼,没打开,点了点头下了楼。
沈夜白看着周大班走到卢永昌的卡座前,把酒放下,说了几句话,然后把字条压在酒杯底下。卢永昌伸手拿起来,展开。
隔着一层楼板和半个大堂的距离,沈夜白看不清卢永昌的表情,但他看见那个老头的手停住了。
卢永昌盯着字条看了足足有十秒钟,然后抬起头,朝年轻女人说了几句话。女人皱了皱眉,不太高兴,但还是站起来拎起手包走了。
卢永昌没走。他把字条叠好收进口袋,端起那瓶酒倒了一杯,慢慢喝了一口。然后他抬起头,目光扫向二楼。
两个人对上了眼。
卢永昌端起酒杯,朝二楼略微举了一下。
沈夜白站起来,走到二楼楼梯口等着。
不到两分钟,卢永昌拄着文明棍上了楼。他走得不快,背挺得很直,不像六十多岁的人。走到沈夜白面前,他先是笑了笑,笑容很客气,甚至有些慈祥。
"沈少爷。"卢永昌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一点沙哑,"令尊的事,我很遗憾。"
"卢先生客气了。"沈夜白靠在栏杆上,"今天来不是叙旧的。"
"那是什么?"卢永昌的笑容没变,"来兴师问罪?"
"看你怎么理解。"沈夜白说,"我是来问几个问题。十二年前金记商行的事,你应该还记得。"
卢永昌的笑容淡了一点。他放下酒杯,用手指在杯沿上画了一圈。
"沈少爷,那些年的事,我劝你不要碰。"他说,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惋惜,"你父亲是个聪明人,但他最后还是栽了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因为他太执着了——执着是好事,但在上海滩,执着能要人的命。"
"我不是来请求你同意的。"沈夜白直视他的眼睛。
卢永昌盯着他看了好几秒,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。他叹了口气,拄着文明棍往前走了两步,靠到沈夜白耳边。
"你想知道什么?"
"金记商行的后台是谁,你心里清楚。"沈夜白说,"我不要你告诉我名字——名字我已经知道了。我要的是证据。当年我父亲查到了什么?那份报告现在在哪?"
卢永昌的身体僵了一下。他退后半步,看了看楼梯下面,确认没有人上来,才压低声音开口。
"你父亲调查的那份报告——我在史密斯办公室见过。"
沈夜白眯起了眼:"你见过?"
"见过。"卢永昌的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贴着沈夜白的耳朵,"报告上面有些名字被涂黑了——但你父亲用铅笔在背面做了备注。那个被涂黑的名字不是一个人,是一个代号。"
"什么代号?"
卢永昌抬起头,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——像是恐惧,又像是如释重负。
"代号叫'鹳'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