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鹳。"沈夜白把这个词念了两遍,靠在安全屋的旧沙发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,"一种候鸟,冬天飞走,春天回来。"
顾念棠坐在对面的桌子后面,面前摊着一本翻烂了的英汉词典。她抬起头:"你有没有想过——'鹳'这个代号为什么要用一种鸟?"
"什么意思?"
"候鸟的特征是什么?"顾念棠翻了一页词典,"迁徙。冬天在一个地方,春天在另一个地方。如果这个代号不是随便取的——那它暗示的是一种身份特征:同一个人,在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身份出现。"
沈夜白坐直了身子。
"你是说——"
"我先查中文。"顾念棠用笔在纸上写了"鹳"字,"'鹳'在中文里没有特殊含义,就是个鸟名。但如果把这个词翻成英文呢?"她翻到词典里对应的词条,用手指点了一下。
"Crane。"沈夜白念出来,愣了一下。
"Crane——鹤。"顾念棠看着他,"鹤——陆鹤亭。"
屋子里安静了几秒。沈夜白站起来,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"陆鹤亭。"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眉头拧得死紧,"鹤亭——鹤。他妈的,这不会是巧合吧?"
"你刚才说陆鹤亭十二年没出过门。"顾念棠把词典合上,"如果'鹳'就是陆鹤亭——他已经瘫在轮椅上十几年了,怎么可能是比史密斯还高层的人?"
"那就不是他。"沈夜白说。
"但如果不是他——"顾念棠站起来,"史密斯为什么要特意把'鹳'这个代号涂黑?报告上别的名字没涂,偏偏涂了这个。说明这个代号对史密斯来说是最不能暴露的。"
沈夜白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。
"你说的对。陆鹤亭不是'鹳'。但他跟'鹳'之间一定有关系——要么他知道'鹳'是谁,要么……"
"要么他自己就是被'鹳'这个名字牵连的。"顾念棠接过话头,"他当年退出工部局,不是因为不想惹事——是因为被牵连了,不得不退。"
沈夜白没说话,盯着窗户看了半天。外面的路灯照进来一条光,落在桌角上。
"这个事先放一放。"他说,"陆鹤亭那边我再去一趟,但不是今天。今天我得回帮里一趟——方叔那边最近不太对劲,小刀说他三天没露面了。"
顾念棠皱眉:"你觉得方叔跟史密斯有联系?"
"不确定。但时机太巧了——我刚查到史密斯,今天就有人打电话警告我,晚上就有人跟踪我。这些事方叔如果不知道,那他在青帮这么多年白混了。"
沈夜白穿上外套,把枪别在腰后。
"你今晚就待在这儿,别出去。小刀在外面守着。"
"你一个人回帮里?"
"没事,帮里的人不敢动我。"沈夜白拉开门,"最多两个小时就回来。"
他说完就出了门,顾念棠站在窗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,手指无意识地攥着窗帘。
从安全屋到青帮的堂口,有两条路。大路走大街,绕一圈得二十分钟;小路穿巷子,七八分钟就到。沈夜白今天选了小路。
巷子很窄,两边是老式石库门的侧墙,墙上的石灰剥落了大半。路灯隔了很远才有一盏,光照不到巷子深处。
沈夜白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,脚步忽然慢了下来。
不对。
他每天走这条巷子,知道哪块地砖是松的,踩上去会响。刚才他听见身后第三块松砖响了——有人跟着他,而且不止一个。
他没回头,右手悄悄摸到腰后。
就在他手碰到枪柄的瞬间,暗处冲出来一个人。
刀光一闪——沈夜白侧身让开了第一刀。刀锋擦着他的大衣划过去,带起一阵风。他还没站稳,第二个人从左边扑上来,这一刀没躲利索,左臂上一凉,紧接着就是热——刀刃划开了皮肉。
沈夜白闷哼了一声,右手掏出枪,朝地上开了一枪。枪声在窄巷里炸开,震得耳朵嗡嗡响。第二个人被枪声吓了一跳,动作顿了半秒——沈夜白一脚踹在他膝盖上,那人跪倒在地。
第三个人从背后摸上来,被沈夜白用胳膊肘撞了一下下巴,踉跄退了两步。
这三个人都戴着黑色面罩,手里拿的是短刀,不是匕首。动作不像职业杀手——更像打手。
"谁派你们来的?"沈夜白用枪指着地上的那个人。
对方没说话,爬起来就往巷子口跑。另外两个也跟着跑,转眼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沈夜白没追。左臂的伤口在往外渗血,血顺着袖口滴在地上。他低头看了一眼——伤口有四五寸长,不算太深,但血流得不少。
"他妈的。"他骂了一声,把枪收好,用手捂着胳膊往巷子口走。
刚走到巷口,陈小刀带着两个人迎面跑过来。
"夜哥!"陈小刀脸色都白了,"听见枪声了——你受伤了?"
"没事,皮外伤。"沈夜白把胳膊上的手松开让他看了一眼,"三个人,拿短刀的,跑了。"
陈小刀气得直跺脚:"你奶奶的,谁这么大的胆子——夜哥你等着,我去追——"
"追不上了。"沈夜白拦住他,"先去医馆,把伤口缝了。"
"去医院吧?租界的仁济医院——"
"不去医院。"沈夜白摇头,"医院要登记,史密斯的人查得到。去中医馆,就是念棠上次去的那家。"
陈小刀二话没说,把沈夜白扶上车,一脚油门开到了医馆门口。
医馆的老中医姓孙,六十多岁了,手很稳。他把沈夜白左臂的伤口清理了一遍,用酒精消了毒,然后穿针引线开始缝。
沈夜白光着上身坐在凳子上,左臂搁在桌上,全程一声没吭。孙老中医缝一针,他就咬一下后槽牙,脸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,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"好了。"孙老中医把最后一针打结,剪断线头,"七针。运气好,没伤到筋。"
"谢了,孙大夫。"沈夜白活动了一下手指。
"先别动,还没包扎。"孙老中医转身去拿纱布。
就在这时候,门被推开了。顾念棠站在门口,头发有些乱,显然是跑过来的。她一眼看见沈夜白光着上身坐在那里,左臂上缝了七针的伤口还没包扎,血肉翻着。
沈夜白看见她,笑了一下。
"放心,死不了。"
顾念棠的目光从他的左臂往上移,停在他的胸口和肩膀上——那里横七竖八全是旧疤。有刀疤,有烫伤的痕迹,还有几处已经发白的圆形疤痕,像是被烟头摁出来的。她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