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老中医把纱布和药膏放在桌上,看了一眼沈夜白,又看了一眼门口的顾念棠,笑了一下。
"包扎的活儿留给这位姑娘吧,我这老眼昏花的。"他收拾了针线盒子,背着手往里屋走,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句,"药膏每天换一次,纱布两天换一次。别碰水,别使劲。"
门帘一掀,人进去了。
屋子里就剩下他们两个。
沈夜白靠在凳子上,左臂搁在桌沿,血已经开始往外渗了,把刚缝好的伤口边缘染红了一片。
顾念棠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。她没说话,拿起桌上的药膏,拧开盖子,用棉签蘸了一点,往伤口上涂。
沈夜白嘶了一声,没躲。
"疼?"她问。
"不疼。"
"骗人。"
沈夜白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
顾念棠涂完药膏,开始缠纱布。她的手指冰凉,碰到沈夜白胳膊上的皮肤时,他感觉到了那股凉意。她的动作很轻,像是怕弄疼他。
纱布缠到一半的时候,她的目光落在了他左掌心上。
那里有一道很深的旧疤,从掌心一直延伸到腕口,疤痕凸起,颜色发白,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。那道疤的位置很刁钻——正好横穿掌心的三条纹路,当时一定流了很多血。
她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下。
"怎么来的?"她问。
沈夜白沉默了几秒。
"十二年前。"他说,声音很轻,"我父亲死的那天晚上。"
顾念棠的手指顿住了,但她没抬头,继续缠纱布。
"那天晚上下着雨。"沈夜白盯着自己的手掌,像是在看一道旧的地图,"我听见动静,从后门追出去。巷子里很黑,我什么都没看清——只看见一个人影从我家后院翻墙跑了。我追上去,他回手就是一刀,扎在我掌心里。"
他把手翻过来,疤痕的背面也有一条,不过比正面浅。
"穿透了。"他说,"那把匕首从我掌心穿过去,扎进了手腕。我手一松,刀掉了,那人就跑了。"
"你看清他了吗?"顾念棠问。
"没有。"沈夜白摇头,"太黑了,雨又大。我只闻到他身上有一股烟草味——很特别的味道,不是国产烟,是洋烟。后来我找了很多年,都没找到那个人。"
顾念棠把纱布最后一圈缠好,用胶布固定住。她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去,指尖还停在他的手腕上。
"你一直没跟别人说过这事?"她问。
"没有。"
"为什么?"
沈夜白看着她低着头的样子,她的睫毛很长,在灯光下投了一小片影子。他忽然觉得——十二年了他都是一个人扛着这件事。从十五岁到二十七岁,一个伤口挨着一个伤口,一道疤叠着一道疤。他没跟任何人说过那天晚上的事,不是因为不想说,是因为没有人可以听。
"今天是第一次。"他说。
顾念棠抬起头,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。
沈夜白的眼睛里没有平时那种精明和算计,也没有青帮掌门的杀伐果断。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——像是把藏了十二年的锁打开了,里面什么都摆出来了,不管对方看见的是什么。
"念棠。"他叫了一声。
"嗯。"
"你父亲的那份验尸报告,我一定帮你拿到。"他说,"史密斯也好,'鹳'也好,不管是谁——这个案子我查到底。"
顾念棠没说话。她把桌上多余的纱布收好,药膏的盖子拧紧,棉签扔进废纸篓里。动作很慢,像是在给自己找事做,好让手有点地方放。
沈夜白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他光着上身坐在那里,左臂上新缠的纱布上隐隐渗出一小片血迹。他的右手放在床沿上,手指不经意地张开。
顾念棠收拾完东西,转过身来。她站在他面前不到一步的距离,低头看着他放在床沿上的手。
她也把手放在了床沿上。
很近。近到两个人的指尖差不到一寸。
沈夜白没有去握她的手。他只是把手往旁边移了一点——一点就够了,他的小指碰到了她的。
顾念棠没有缩回去。
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,打在屋瓦上沙沙地响。医馆的灯亮着,孙老中医在里屋翻药柜,瓶瓶罐罐碰出细碎的声响。
沈夜白的手指慢慢收拢,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还是凉的,但比刚才好了一点。她没有抽回去,也没有回握——就那么让他握着。
"你该躺下来。"她说。
"嗯。"
沈夜白站起来,走到小床边躺下。床很窄,铺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床单。顾念棠把椅子拖到床边坐下,手没有松开。
"你手上全是汗。"她说。
"疼的。"
"你不是说不疼?"
沈夜白笑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雨一直下着。孙老中医从里屋出来看了一眼,又轻手轻脚地回去了。医馆的灯亮到很晚,从窗户透出去的光落在巷子里的水洼上,晃来晃去。
沈夜白先睡着的。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,眉头还是皱着的,但手一直没松。顾念棠靠在椅背上,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,最后也闭上眼睛睡着了。
她的手指还握着他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