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小刀把那把桐油伞放在桌上的时候，手有点抖。
"夜哥，这是从周叔包袱里翻出来的。你昨天拿过一回，后来放在安全屋——今天早上出了事，我先把东西收了。"
沈夜白没说话，把伞拿起来。
伞很旧。伞面是桐油浸过的棉布，颜色发黄，边角有些开裂。伞骨是竹制的，其中两根已经断了，用细麻绳缠着。伞柄是根粗竹管，打磨得光滑，颜色深褐，握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"这就是周叔从苏州带来的？"顾念棠问。
"对。"陈小刀点头，"他来的时候就用布包袱包着，跟几件换洗衣裳放一块。我问他这是什么，他说老物件，没细说。"
沈夜白把伞翻过来，伞柄朝上，对着灯光看。
竹柄的末端有一圈淡淡的镶痕——如果不仔细看，根本看不出来。那是竹节纹理中一道极细的缝，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圈。
"昨天我打开过。"沈夜白说，"但当时太急了，没细看里面的东西。"
他把伞平放在桌上，双手握住伞柄末端，用力一拧。竹柄的末段旋开了——里面是空心的，一个比拇指略粗的暗格。暗格里塞着一卷薄薄的纸，卷得很紧，用一根细棉线扎着。
顾念棠凑过来："纸？"
沈夜白把纸卷抽出来，棉线解开，小心翼翼地展开。
纸很薄，对折过两次，展开后大约有课本大小。纸质发黄发脆，边角有些磨损，但墨迹保存得还算清楚。
是一张手绘的建筑平面图。
比例精确，线条用钢笔画的，直线用尺子比过，弧线是徒手描的——画图的人有专业功底。图上标注着尺寸数字，字迹很小但很工整。
"这是地下空间的平面图。"顾念棠指着图上的主体结构，"你看——这个空间被分成了若干个隔间，每个隔间都标了编号。一、二、三……一共十二个。"
"隔间面积多大？"
顾念棠拿尺子量了一下图上的标注："每个隔间大约两平米。通道宽度一米二。层高——"她看了一下剖面图，"两米一。"
"两平米。"沈夜白皱眉，"这么小？放货的话不够用。"
"不是放货的。"顾念棠的声音低了下来，"两平米，只能放一个人。"
屋子里安静了几秒。
沈夜白把图纸转了个方向，看左上角。那里有一行小字，墨迹比图上的线条淡一些，像是后来补上去的——
"闸北永平路19号，永通码头三号仓库地下二层。"
"B2。"沈夜白念出图上标注的楼层代号，"地下二层。"
"你父亲画的？"顾念棠问。
沈夜白没立刻回答。他盯着图上那些标注尺寸的数字——1.2、2.1、0.8——每一个数字都是同一种笔迹，钢笔写的，稍微往右倾斜。
"是他的字。"沈夜白说，声音很平，但喉结动了一下，"他写字喜欢往右歪，我小时候学他写字，被我妈骂过好几次。"
顾念棠没接话。
沈夜白把图纸拿在手里，手指抚过那些数字和线条。纸面粗糙，有些地方墨迹已经晕开了，但整体保存得还算完整——周德胜把这把伞收了十二年，没受过潮，没进过水。
"十二年。"沈夜白说，"我爸当年查到了永通码头，画了这张图，藏在伞柄里，托周叔转交给我。他知道有人要杀他——他提前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好了。"
"周叔也知道？"陈小刀问。
"周叔不知道。"沈夜白摇头，"他只知道我爸让他把这把伞交给我。伞里藏了什么，他没看过，也不敢看。否则这十二年，他不会活得这么提心吊胆——他要是知道伞里有图纸，早就被人逼出来了。"
"那周叔吞下去的那张纸条——'图纸在桐油伞里'——是他自己写的？"
"是他写的。"沈夜白说，"他来上海之前一定想过会出事。他写好纸条，用油纸包好吞下去——就是以防万一。他赌的是我会发现。"
沈夜白把图纸重新卷好，塞回伞柄的暗格里，旋上末端的盖子。
"夜哥，这伞怎么处理？"陈小刀问。
"我带着。"沈夜白把伞放在手边，"这东西不能再离手了。周叔用命换回来的，丢不得。"
"那图上那个地址——闸北永平路19号——咱们要不要去看看？"陈小刀眼睛一亮。
沈夜白看了他一眼："看什么看？大白天去送死？"
"那什么时候去？"
"今晚。"沈夜白说，"天黑了去。小刀，你下午先去探一趟路——三号仓库现在什么情况，有没有人看管，周围什么地形，都摸清楚。别打草惊蛇。"
"明白。"
"带两个人就够了。"沈夜白又说，"人多了反而招眼。你和老三老四去，别人不带。"
陈小刀应了一声，转身出去了。
屋子里剩下沈夜白和顾念棠。
顾念棠坐在对面，看着沈夜白手里那把伞。沈夜白把伞立在桌上，伞尖朝上，竹柄的暗扣已经旋紧了，看不出任何破绽。
"你在想什么？"她问。
"我在想我爸画这张图的时候是什么心情。"沈夜白说，"他一个人摸到三号仓库，下到地下二层，把每个隔间的尺寸都量了——量完画好，藏进伞柄。他知道这个东西一旦暴露，他就活不了。但他还是画了。"
"他跟你一样。"顾念棠说。
"哪一样？"
"查到了就停不下来。"
沈夜白笑了一下，没说话。他把伞收好，靠在墙边。
"今晚去仓库，你别去。"他说。
"你又要把我留下？"
"这次不一样。仓库地下是什么情况，谁都不知道。万一有机关、有陷阱——"
"所以你更需要一个法医在身边。"顾念棠打断他，"万一下面有尸骸，你能看出来什么？我比你专业。"
沈夜白看着她，张了张嘴，又闭上。
"行。"他说，"你跟着我，别离身。"
"废话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