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通码头在闸北的东北角,挨着苏州河的支流。白天这里还算热闹,搬货的、拉车的、做小买卖的来来往往。但一到了晚上,码头上就没人了,只剩下几盏路灯在河风里晃。
三号仓库在码头最里面,靠着河岸。陈小刀下午来探过路——仓库的门锁着,但后面有一扇窗户的插销坏了,玻璃也碎了一块。
"夜哥,就这扇。"陈小刀蹲在仓库后墙下面,指了指头顶那扇离地约两米高的窗户。
沈夜白抬头看了一眼。窗户不大,但够一个人钻进去。碎玻璃的茬口还留着,得小心。
"老三,你搭把手。"陈小刀让另一个亲信蹲下来当人梯,自己先翻了进去,然后从里面接应。
沈夜白第二个进去。顾念棠第三个。老三老四最后进。
仓库里面很黑。陈小刀拧开手电筒,光柱在黑暗里扫了一圈。
仓库比想象的大。层高至少有五六米,里面堆满了木箱——大的小的,码了好几层,一直摞到房梁下面。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稻草的腐气味,还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。
沈夜白走到最近的一个木箱前,掀开盖子。
空的。
箱底垫着一层稻草,稻草已经发黑了。他又开了旁边两个——也是空的,箱底一样垫着稻草。
"全是空的?"陈小刀在旁边又撬了一个,"这仓库早没货了?"
"看锁。"沈夜白朝仓库大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。手电光照过去——大门上挂着一把崭新的铁锁,锁身还泛着亮光。
"新锁。"陈小刀骂了一声,"仓库里全是空箱子,门上换新锁——有人定期来。"
"来干什么?空仓库有什么好看的?"老四嘀咕。
沈夜白没接话。他把图纸从口袋里掏出来,借着手电光看了一眼——图上标注的暗门位置在仓库东北角。
"这边。"他朝东北角走去。
几个人跟着他绕过木箱堆,走到仓库的角落。这里堆了几只破木箱和一些烂帆布,地上积了厚厚的灰。
沈夜白蹲下来,把帆布掀开,把破木箱挪到一边。灰尘呛得人直咳嗽。
地板上有一块钢板——大约半米见方,嵌在木地板中间。钢板的边缘和地板的接缝处抹了灰,但灰已经裂了,露出下面铁灰色的金属。钢板上焊着一个拉环,拉环被一块木板盖着,木板上铺了一层灰——伪装得不算精细,但不仔细看发现不了。
"就这儿。"沈夜白把木板掀开,握住拉环往上拉。
钢板很沉。他使劲拉了两下,才把它提起来。钢板下面是一个方形的洞口,一股潮湿阴冷的气从洞里涌上来,带着铁锈味和泥土腥气。
洞口里有一道铁梯——梯子焊在洞壁上,一直往下延伸,消失在黑暗里。
"我先进去。"沈夜白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,打着了火。火苗在气流里晃了晃,但没有灭。
他踩上铁梯,一级一级往下爬。铁梯很凉,有些地方已经锈了,踩上去会发出吱嘎的响声。他数着梯级——一级、两级、三级——一直数到第十八级,脚下才踩到了实地。
大概七八米深。
底下是一片黑暗。打火机的光照不远,只能照亮面前一两米的范围。他看见脚下是水泥地面,墙面也是水泥的,有些地方渗水,长了一层绿苔。
"下来吧。"他朝上面说。
顾念棠第二个下来。她的脚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,沈夜白伸手扶了她一把。她的手很凉,在他掌心里停了一秒就抽走了。
陈小刀和老三老四跟着下来。
五个人的手电和打火机同时亮起来,地下空间终于被照亮了。
"我操。"陈小刀先出了声。
这是一个大约五十平米的长方形空间。层不高,两米出头,沈夜白站直了差点碰到头。四面墙是水泥的,地面也是水泥,没有做任何粉刷。
但让人头皮发麻的不是这些。
是墙边的铁笼子。
靠墙排列着,一个挨一个,一共十二个。每个笼子大约两平米——和图纸上标注的尺寸一模一样。笼子的栏杆是粗铁筋焊的,间距不到二十厘米,顶部也焊了铁筋网,像是一个个竖着的棺材。
笼子门上有锁扣——锁已经不在了,但锁扣的铁环还挂着,生了锈。
"这里面有被褥。"顾念棠走到最近的一个笼子前蹲下来,手电照进去。铁笼的地上铺着一条灰色的棉被,已经发霉发黑,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被子旁边有一只搪瓷碗,碗里还有残余的黑色污渍。
"碗底有刻字。"顾念棠把碗翻过来,"'永通三号'——这是仓库的编号。碗是统一配的。"
"统一配碗、统一配被——"沈夜白的声音很低,"这不是临时关人的地方,是长期运作的。"
"他妈的。"陈小刀在旁边骂了一句,"这他妈是关人的笼子?两平米关一个人——"
"十二个笼子。"老三的声音有些发抖,"能关十二个人。"
沈夜白没说话。他一个笼子一个笼子看过去。第二个笼子里的被褥比较新一些,第三个笼子的地上有一双破布鞋。第四个笼子的铁栏杆上有抓痕——指甲刮过铁漆留下的白印子,密密麻麻的。
他走到最后一个笼子前面——第十二个。
这个笼子靠在最里面的角落,光线最暗。沈夜白把手电凑近了照。
笼子的后墙上有人刻了字。
不是用刀刻的,是用指甲——水泥墙面上歪歪扭扭地刻着一行字,笔画很浅,有些地方刻了好几遍才留下印子。手电照上去,那些刻痕在水泥灰里泛着白。
沈夜白把手电举近了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——
"民国十七年三月,关在此处十七人,不知送往何处。"
他念完之后,地下空间里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打火机的火苗在气流里晃了晃。陈小刀的手电照在那行字上,手有些稳不住了。
顾念棠走到沈夜白身边,也看清了那行字。她的嘴唇抿得很紧,过了好几秒才开口。
"十七人。"她说,"十二个笼子——一次关不下十七个人。说明这个地下空间不只关过一批。"
"民国十七年三月。"沈夜白说,"我爸是民国十七年五月死的。他画这张图的时候——这些人在这里已经关了至少半年了。"
"那些人呢?"陈小刀问,"现在人呢?"
没人回答他。
沈夜白把打火机灭了,只用手电照着那行字。刻字的笔画深浅不一,最后那个"处"字的最后一笔拖了很长——像是手已经没力气了,但还是坚持刻完了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那行字。水泥墙面冰凉,刻痕的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圆了。
"夜哥。"陈小刀在后面叫他,声音压得很低,"咱们……是不是该走了?这地方待久了,我心里发毛。"
沈夜白没动。他蹲在那里,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"把每个笼子都拍下来。"他说,"用相机。"
老三从包里掏出一台蔡司相机,开始一个笼子一个笼子地拍。闪光灯在黑暗里一亮一亮,照得铁栏杆的影子在地上乱晃。
"还有这行字——"沈夜白让开了位置。
老三蹲下来,把镜头对准墙上的刻字。闪光灯亮了一下,那行字被定格在胶片上。
拍完之后,沈夜白站起来。
"走吧。"他说。
几个人原路爬上铁梯,回到仓库里。沈夜白最后一个上来,把钢板暗门重新盖好,木板和帆布也恢复了原样。
从破窗翻出去的时候,沈夜白回头看了一眼仓库的轮廓——黑漆漆的一栋房子,立在码头上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"夜哥,"陈小刀在外面的阴影里低声问,"那些人——关在笼子里的那些人——后来怎么了?"
沈夜白没回答。
"我不知道。"他说,"但我会查出来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