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夜哥,煤油灯——接着!"
陈小刀从洞口递下来两盏煤油灯,沈夜白接住一盏,另一盏递给顾念棠。灯芯点着之后,地下空间一下子亮了不少,铁笼子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,投在水泥墙上。
"分头找。"沈夜白把灯举高,"任何有字的东西都别放过。念棠,你看笼子这边。小刀,你跟我看那边。"
老三和老四分到靠门口的位置,陈小刀跟着沈夜白往里走。
顾念棠提着煤油灯,从第一个笼子开始,一个一个仔细看。
第一个笼子里的被褥已经发霉了,她用镊子翻了翻,在被褥下面发现了一小片布料——蓝色的,边角有缝线的痕迹,像是衣服的碎片。
第二个笼子,她在地上找到了一截断了的麻绳,绳头有磨损,像是被反复拉扯过。
第三个笼子,铁栏杆上有抓痕——她蹲下来细看,抓痕的位置不高不低,正好是一个人蹲着伸手能够到的高度。痕子有深有浅,最深的几道已经刮掉了铁漆,露出下面的金属底色。
她走到第五个笼子前,停住了。
这个笼子里的搪瓷碗旁边,有一小团头发——黑色的,很长,用一根粗棉线扎着。她用镊子夹起来看了看,发尾整齐,不像是自然脱落,更像是被人剪下来的。
"夜白。"她叫了一声。
沈夜白从里面的角落走过来:"怎么了?"
"你看这个。"她把头发递过去,"长头发。有人被关在这里——有女性。"
沈夜白接过来看了一眼,眉头拧紧了。
"还有这个。"顾念棠指着第三个笼子里的绳索,"绳头有磨损——有人被绑过。被关进笼子之前,手脚是被绑着的。"
沈夜白没说话,握着那团头发站了几秒,放回了搪瓷碗旁边。
"继续找。"他说。
沈夜白提着灯走到地下空间最里面。这面墙边没有铁笼子,但靠着墙角有一个铁皮柜子——不大,半人高,上面落满了灰。柜门没上锁,只有一个简单的插销。
他拉开插销,打开柜门。
里面放着一个木箱——松木的,钉了铁角,盖子上没有标记。他把盖子掀开,里面塞了一层油纸,油纸下面是一摞文件。
"小刀,过来搭把手。"
陈小刀跑过来,两个人把木箱从柜子里抬出来,放在地上。
沈夜白拿起最上面的那份文件——是一本账册,牛皮纸封面,线装,封面上用毛笔写着"金记商行·民国十七年·进出总账"。
他翻开第一页。
里面是竖排的表格,用毛笔填写——日期、品名、数量、单价、金额、运输目的地。字迹工整,像是账房先生写的。
前几页的"品名"栏写的是"棉纱""煤油""布匹"之类的正常货物。但翻到第七页的时候,"品名"栏突然变了。
"货物甲——三名——宁波港。"
"货物乙——五名——厦门港。"
"货物丙——两名——南洋槟城。"
沈夜白的手停住了。
"什么意思?"陈小刀凑过来看,"'货物甲'是什么货?"
沈夜白没回答,往后翻。
每一页都是同样的格式——日期、品名、数量、目的地。数量从两名到十几名不等,目的地从国内的宁波、厦门、汕头,到南洋的槟城、新加坡、巴达维亚。
"不是货。"沈夜白的声音很低,"是人。"
陈小刀愣了一下:"人?"
"'货物甲'是成年男性,'货物乙'是成年女性,'货物丙'是儿童。"沈夜白指着品名后面的备注栏,"你看这里——'甲三,品相中,价十五圆'。十五圆一个人——卖的是什么货,用我说吗?"
陈小刀的脸色变了。
"他妈的。"他骂了一声,"人口贩卖——金记商行走私是幌子,实际上卖的是人?"
沈夜白继续翻。账册一共四十多页,记录了从民国十六年到民国十七年两年的交易。粗略算下来,经手的人数至少有两百。
他把账册放下,拿起木箱里的第二份文件——是一叠人员名单,A4纸大小,用油墨印刷。
名单分两栏——左边是编号,右边是名字和年龄。有些名字后面画了红圈,有些画了蓝圈。他翻到最后几页,发现红圈的名字后面都有备注。
"被退回来的。"他把备注念出来,"'品相不符合要求,客户拒收,退还暂押'——他妈的,退回来的。卖出去不满意还能退。"
顾念棠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,站在他身后看。她看到那行备注的时候,手指攥紧了,指节发白。
"品相不符合要求。"她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轻,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。
沈夜白把名单放下,继续往木箱底部翻。
箱子里的文件一层叠一层——运输记录、码头出入证、甚至还有几张伪造的出入境通行证。他把这些东西一份一份地拿出来放在地上,直到摸到箱子最底部——那里有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信封不大,封口用蜡封着,蜡上没有印章。信封正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——
"沈远山先生亲启"。
沈夜白拿着信封的手停了一下。
"这是你父亲的。"顾念棠说。
"是别人寄给我父亲的。"沈夜白说,"亲启——说明是私人信件,不经过商行。寄信人知道我父亲在查金记商行,把这份东西直接寄给了他。"
他用打火机烤了一下蜡封,蜡软了,信封口翻开。里面是几张折好的纸——展开一看,是一份手写的调查报告。
报告的字迹他认得——是他父亲的。钢笔字,往右倾斜,跟他自己写字的习惯一模一样。
报告有四页,内容是他父亲对金记商行走私和人口贩卖调查的整理总结。第一页概述了金记商行的组织架构,第二页列出了已掌握的证据,第三页分析了运输路线和资金流向。
第四页——也就是最后一页——写着结论。
沈夜白把煤油灯凑近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"现已掌握证据证明金记商行系受工部局某高层人员庇护。此人代号'鹳',真实身份及职务尚在核查中。金记商行所有进出账目均经'鹳'审批,运输通行证由工部局警务处签发。如在下遇有不测——"
下面一行字被撕掉了。不是涂黑的,是撕掉的——纸的边缘参差不齐,能看出是被人用手指捏着撕的。
"请将此报告交由——"
名字没了。
沈夜白盯着那个撕裂的边缘看了很久。
"是谁撕的?"陈小刀问。
"不知道。"沈夜白说,"可能是我爸自己撕的——他怕这封信落入别人手里,把名字撕掉了。也可能是别人撕的——有人先看到了这封信,把关键信息销毁了。"
"但你父亲把原件藏在了这里。"顾念棠说。
"对。他把报告藏在这里,把伞给了周叔——两份东西分开藏。就算一份丢了,还有另一份。"
沈夜白把报告折好,放回信封里,揣进内衣口袋。
"小刀,把账册和名单都装起来。"他说,"一份都不能丢。"
陈小刀从包里掏出两个布袋,几个人一起动手,把木箱里的文件全部装了进去。两个布袋鼓鼓囊囊的,各装了一半。
沈夜白把布袋口扎紧,一个递给顾念棠,一个自己背上。
"走。"他说,"天快亮了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