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地下爬上来的时候,沈夜白看了一眼表——凌晨四点十分。
天将亮未亮,码头上雾气很大,河面上的水汽往上翻,能见度不到十米。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,灯光在雾里变成一团一团的黄晕,像是要化掉了。
"走小路,别走大路。"沈夜白低声说,"小刀断后,老三老四走两边。念棠跟我在中间。"
五个人贴着仓库的墙根走,脚步压得很轻。码头上空荡荡的,只有河水拍岸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笛声。
沈夜白走在最前面,背上那个布袋沉甸甸的,压着后背。他的右手一直握着腰后的枪柄,左手提着煤油灯——灯已经灭了,但灯体是铁的,实在不行也能当家伙使。
雾太大了。走在路上,前后左右都是白茫茫一片,只能看见两三米远的地面。脚下的路是碎石铺的,有些地方已经碎了,踩上去会咯吱响。
走了大约五分钟,快到码头出口的时候,沈夜白突然停住了。
"怎么了?"顾念棠在后面轻声问。
他没回答。他竖着耳朵听了几秒——雾里有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两个,是七八个。
"有埋伏。"他压低声音,声音几乎是贴着顾念棠的耳朵说的,"把布袋抱紧,跟紧我。"
话音刚落,雾里就冲出来一群人。
七八个人,黑衣黑裤,脸上蒙着黑布,手里全是砍刀——那种码头工人用的大砍刀,刀背厚,刀刃长,砍下去能劈木头的那种。
他们从雾里出来的时候没什么声响,直到距离不到三米,沈夜白才看清刀光。
"跑!"沈夜白吼了一声。
陈小刀在后面反应最快,一把拉住老四往旁边闪。老三慢了半拍,被一个人扑过来,勉强用胳膊架住了对方的手腕。
沈夜白没跑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顾念棠在他身后两步,布袋抱在胸前,正要往旁边退。一个蒙面人已经朝她冲过去了,刀举过了头顶。
沈夜白想都没想,转身就挡了过去。
他左手推开顾念棠,右手的煤油灯朝那人的脸砸过去。那人偏头躲了一下,刀没砍正——但刀锋还是从沈夜白的左背上划了过去。
从肩胛骨一直划到腰侧。
沈夜白闷哼了一声。他感觉到的不是疼——是一凉,像是有人在背上泼了一盆冷水。然后才是热,从伤口往外涌的热。
他反手一脚踹在那人膝盖上,对方跪倒在地。旁边又冲上来一个,他侧身躲过一刀,用肘尖砸在那人太阳穴上。
"夜哥!"陈小刀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"别管我!护住布袋!"沈夜白吼道。
他背上的血在往下流,顺着腰渗进裤腰里。黑色长衫暂时看不出血迹,但布料已经贴在背上了,黏糊糊的。
又一个人冲上来。沈夜白用枪柄砸了他的手腕,刀掉了,他又补了一膝盖把人撞倒。
但这些人不像是普通的打手——动作有配合,有分工。三个人围沈夜白,两个人追陈小刀,剩下的人直奔顾念棠。
"小刀!开枪!"沈夜白喊。
陈小刀掏出手枪,朝天开了一枪。
枪声在码头上炸开,在雾里来回弹了好几遍,震得人耳朵发麻。那群人听到枪声动作顿了一下——紧接着又响了一声,陈小刀这次朝地上开了一枪。
蒙面人开始撤退。
他们退得很快,转身就钻进了雾里,跟来的时候一样无声无息。但沈夜白看见——有一个人跑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布袋。
"操!"陈小刀追了两步,"他们抢了一个袋子!"
沈夜白没追。他弯着腰站在原地,左手捂着后背,右手撑在膝盖上。血从指缝里往外渗,滴在碎石路面上,颜色很深。
顾念棠跑过来的时候,看见他弯着腰,以为他在喘气。
"沈夜白——"
她伸手扶他,手掌碰到他后背的时候,摸到了一片湿热。
她把手抽出来看了一眼——满手是血。
"你受伤了。"她的声音变了。
"没事,不深。"沈夜白直起腰,朝她笑了一下。
然后他的膝盖软了。
顾念棠一把抱住他,没让他倒下去。她的个子比他矮半个头,撑着他很吃力,但她没有松手。
"陈小刀!"她喊,"过来帮忙!他背上全是血!"
陈小刀跑过来,架住沈夜白的右臂。老三也过来了,架住左臂——沈夜白嘶了一声,老三赶紧松了松手。
"轻点。"顾念棠说,"让我看看伤口。"
她绕到沈夜白身后,用煤油灯照了一下他的背。长衫从肩胛骨到腰侧被刀划开了一道口子,布料翻着,里面的肉也翻着——伤口有二十多公分长,不算太深,但面积大,血止不住地往外流。
"得马上处理。"她把沈夜白的外套脱下来,团成一团按在他背上,"按住,别松手。"
沈夜白被按着往前走,每走一步背上的伤口都在扯。他把牙咬紧了,没吭声。
"他们抢走的那袋——"他走了几步突然开口,"是账册的复印件。"
陈小刀愣了一下:"原件呢?"
"原件在念棠那个袋子里。"
陈小刀松了口气:"那就还在——"
"但复印件里有一样东西原件没有。"沈夜白的声音发紧,"账册的最后一页——我在上面做了标注,把每一笔'货物'对应的目的地和金额重新整理了一遍。那页纸只有复印件里有。"
陈小刀的脸色变了:"那他们拿到那页——"
"他们就知道我知道了。"沈夜白说,"史密斯会知道我下过那个仓库。"
几个人沉默了。码头上只剩下脚步声和河水拍岸的声音。
顾念棠走在他旁边,一只手按着他背上的外套,另一只手握着布袋的带子。她的手全是血,分不清哪些是他的,哪些是布袋上蹭的。
"还能走吗?"她问。
"能。"
"别硬撑。"
"没硬撑。"
又走了一段路,陈小刀的车停在前面不远处的巷子里。几个人把沈夜白扶上车后座,顾念棠坐到他旁边,继续按着他背上的伤口。外套已经湿透了,血把布料浸成了一团深色。
"去医馆。"顾念棠对陈小刀说,"快。"
陈小刀踩下油门,车子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加速。
沈夜白靠在后座上,眼睛半闭着。他的脸在路灯的光里一明一暗,嘴唇有些发白。
"念棠。"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。
"嗯。"
"那个袋子——他们冲你来的。那一刀本来是冲你去的。"
顾念棠的手顿了一下。
"我知道。"她说。
沈夜白没再说话。他的头往旁边歪了一下,靠在了她的肩膀上。
"沈夜白?"她叫他。
"没昏。"他闷声说,"就是有点晕。让我靠一会儿。"
顾念棠没动。她的肩膀被他的头压着,右手还按在他背上的伤口上,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来,搭在了他的胳膊上。
车子在夜色里开得很快。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,光影在她的脸上闪来闪去。她低着头,看着沈夜白靠在她肩上的侧脸——他的眉头皱着,嘴唇没什么血色,但呼吸还算平稳。
"陈小刀,再快点。"她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