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宫门在身后合拢的闷响还未散尽，萧重已拉着姜离快步穿过长长的宫道，直奔御花园。
“你真要考她们？”萧重侧目看她，掌心传来的温度熨帖着她指尖的伤口。
“考，当然要考。”姜离脚步不停，唇角噙着一丝冷峭的笑，“不仅要考，还要考得他们心惊肉跳。”
御花园里，早已是姹紫嫣红一片。各家精心打扮的千金们或站或坐，环佩叮当，暗香浮动。她们脸上带着或矜持或忐忑的神情，目光时不时瞟向入口，等待着决定命运的“展示”。
然而，等来的不是琴棋书画的比试台，也不是吟诗作赋的案几。
姜离踏入园中，身后跟着两队内侍，抬着几口沉甸甸的木箱。箱子打开，里面是厚厚一叠印着密密麻麻字迹的纸笺。
“诸位小姐久等。”姜离声音清亮，压过了园中细微的私语，“今日择选，不考才艺，只考一样——家世清白。”
她抬手，内侍们立刻将那些纸笺分发到每一位小姐手中。
纸笺抬头赫然是：《家庭收支真实性申报表（近十年）》。
下面列着条目：父兄官职俸禄明细、家族田产商铺清单、未计入族谱之私生子女数目、外室别宅地址、有无参与民间高利贷或赌坊干股……
园中瞬间死寂。
一位穿着鹅黄襦裙的小姐手一抖，纸笺飘落在地。旁边粉衣的姑娘脸色煞白，嘴唇哆嗦着，几乎要晕过去。
“姜离！你这是何意？！”一声娇叱炸响。
人群分开，一个穿着火红骑装、手持长鞭的少女大步走出。她生得浓眉大眼，英气勃勃，此刻柳眉倒竖，正是王阁老的孙女王紫菀。
“入宫选秀，何时需要查问父兄私产、甚至……甚至那些腌臜事！”王紫菀扬着手中的表格，声音又脆又利，“你这是审犯人，还是选妃嫔？！”
姜离平静地看着她：“王小姐此言差矣。陛下与摄政王清誉，关乎国体。若未来妃嫔母家不清不白，贪腐横行，甚至在外欠下巨债，岂非玷污天家名声？这叫防患于未然。”
“放屁！”王紫菀性子火爆，闻言更是怒极，“我看你就是故意刁难，不想让人进宫！这破烂玩意儿，谁爱填谁填！”
她猛地将表格撕成两半，狠狠掷在地上，犹不解气，一脚踹翻了面前摆放笔墨的小案。案几倾倒，墨汁溅了旁边几位小姐一身，引起一片低呼。
“王紫菀！”姜离声音陡然转冷，“御前失仪，掀翻公器，该当何罪？”
“罪？本小姐今日就教教你什么叫规矩！”王紫菀眼中厉色一闪，手中长鞭如毒蛇吐信，带着破空之声，直抽姜离面门！
这一鞭又快又狠，显然练过。周围小姐们吓得尖叫闭眼。
姜离却纹丝不动。
就在鞭梢即将触及她鼻尖的刹那，一枚深褐色的佛珠破空而至，精准地撞在鞭梢七寸处。
“啪！”
脆响声中，那根以牛筋混合金线编织、坚韧异常的长鞭，竟从撞击处寸寸断裂！鞭梢无力垂下，王紫菀被这反震之力带得踉跄后退两步，握鞭的手虎口发麻，满脸惊愕。
萧重不知何时已站在姜离身侧，收回手，袖袍垂下，仿佛刚才那雷霆一击并非出自他手。他目光淡淡扫过王紫菀：“御花园内，动兵器者，按律当杖三十。”
王紫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，咬牙道：“摄政王殿下！我祖父乃当朝阁老！我王家世代将门，我自幼习武，入宫是想效仿前朝女将，统领一卫禁军，护卫宫禁！不是来受这等羞辱，填这些污糟表格，等着给人侍寝的！”
最后几个字，她几乎是吼出来的，带着不甘和愤懑。
姜离眼中光芒微动。
统领禁军？不是侍寝？
她看着王紫菀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，那眼神里的桀骜和不屈，不像伪装。
“哦？”姜离语气放缓，“王小姐志在沙场，而非后宫？”
“当然！”王紫菀挺直脊背，“若非祖父以死相逼，说王家需有女入宫固宠，谁耐烦来这莺莺燕燕的地方！”
“孽障！住口！”
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怒喝从园门处传来。王阁老在两名家仆搀扶下，疾步走入，脸色铁青，指着王紫菀的手都在抖：“无知蠢女！胡言乱语什么！”
他转向姜离和萧重，勉强压下怒气，拱手道：“殿下，王妃，老臣教孙无方，冲撞贵人，万望海涵。紫菀年幼无知，口不择言，老臣这就带她回去严加管教！”
说罢，就要去拉王紫菀。
“王阁老且慢。”姜离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让王阁老动作一僵。
她走到王阁老面前，目光平静地直视着他：“方才王小姐说，是您以死相逼，令她入宫，为的是‘固宠’。本宫很好奇，王家世代清贵，阁老您位极人臣，为何突然如此急切，需要用一个孙女的终身来‘固’这所谓的‘宠’？”
王阁老眼皮一跳，强自镇定：“王妃说笑了，老臣只是……只是觉得孙女顽劣，需入宫磨砺性子，学习规矩，将来也好为皇家开枝散叶，尽忠效力。”
“是吗？”姜离微微歪头，眼神专注得有些奇异，“真的只是为了让她学习规矩？不是为了掩盖别的什么？比如……王家某些难以启齿的丑事？或者……某些快要捂不住的窟窿？”
她语速平缓，每个字却像锤子，轻轻敲在王阁老心上。
王阁老呼吸一窒，下意识避开她的目光：“老臣……不明白王妃在说什么。”
“不明白？”姜离上前半步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引导力，“王阁老，您独子，也就是紫菀小姐的父亲，近来可好？听说他雅好特殊，常流连于南风馆，一掷千金？还听说，他在城外赌坊，欠下的印子钱，利滚利，已经快抵得上王家明面上三年的岁入了？”
“你……！”王阁老猛地抬头，瞳孔骤缩，脸上血色瞬间褪尽，嘴唇哆嗦着，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他内心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，惊涛骇浪——她怎么知道？！这些事他瞒得滴水不漏，连府中心腹都只知皮毛！
就在他心神剧烈震荡的刹那，姜离清晰地“听”到了他脑海中翻腾的念头：
【完了！她怎么会知道南风馆的事！还有赌债！那笔债再还不上，债主就要拿着借据去御史台了！到时候……王家就全完了！必须让紫菀进宫！只要成了外戚，谁还敢查王家的账！挪用户部那笔银子补窟窿的事也能……】
信息碎片汹涌而过。
姜离垂下眼帘，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了然。原来如此。不止是家丑，还涉及挪用公款。怪不得这么急。
她忽然退后一步，恢复了正常的音量，甚至带上一点笑意：“王阁老看来是身体不适，脸色很差。不如，移步旁边暖阁，喝杯参茶定定神？紫菀小姐也一起来吧。有些话，在这里说，不太方便。”
王阁老惊疑不定地看着她，又看看面无表情的萧重，最终颓然地点了点头。
暖阁内，门窗紧闭，只余他们四人。
姜离没有绕弯子，直接看着瘫坐在椅中、仿佛老了十岁的王阁老，将他儿子养男宠的癖好、常去的馆子名字、欠债的赌坊、具体数额、甚至试图挪用哪一笔户部款项来填坑的细节，平静地复述了一遍。
每说一句，王阁老的肩膀就塌下去一分。
王紫菀站在一旁，起初是愤怒，听到后面，脸色渐渐苍白，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祖父，又看向姜离，最终死死咬住嘴唇，眼中充满了被蒙蔽的耻辱和家族倾覆的恐惧。
“王阁老，”姜离最后道，“这些事，我可以让它永远烂在这里。甚至，你儿子欠的赌债，我也可以想办法帮你平掉一部分——当然，钱得你们王家自己掏腰包慢慢还，只是免了那要人命的利息。”
王阁老浑浊的眼睛里迸出一丝希冀的光。
“条件呢？”他哑声问。
“很简单。”姜离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，“由您牵头，联络至少十位有分量的朝臣，联名上书，请求摄政王与陛下——废除《妒律》。”
王阁老瞳孔一缩。
“此外，”姜离看向一旁呆立的王紫菀，语气缓和了些，“紫菀小姐既然志在军旅，不愿困于后宫。那么，选秀之事就此作罢。我会向摄政王建议，设立‘大梁行政助理’一职，首批招募对象，就是如紫菀小姐这般，有才干、有志向的将门虎女、官家千金。入宫，是为办事，为朝廷效力，而非伺候男人。您觉得呢？”
王紫菀猛地抬头，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彩。
王阁老看看孙女，又看看姜离手中那份《废除妒律议案》，脸色变幻良久，最终，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，颓然道：“老臣……遵命。”
半个时辰后，御花园中，所有小姐手中的《家庭收支表》都被收走。
姜离站在高处，萧重立于她身侧。
面对底下神色各异的众人，以及闻讯赶来、脸色难看的其他官员，姜离朗声开口，声音传遍花园：
“经查，传统选秀流程易滋生外戚贪腐、混淆朝纲。为杜绝此弊，摄政王殿下决议——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全场。
“自即日起，取消选秀制度。后宫不再以妃嫔名额招纳女子。”
“改为设立‘大梁行政助理司’，面向所有官宦世家、清白民户之女，公开招考。首考科目，便是《家世审计》与《实务策论》。通过者，授正九品至从七品女官衔，分派各司协助处理文书、账目、礼仪、内务等事宜。凭才干晋升，领朝廷俸禄，受律法保护。”
她看向一旁激动得身体微颤的王紫菀，微微一笑：
“首批录用者名单，不日公布。王紫菀，弓马娴熟，通晓兵法，暂定入禁军参谋司学习行走。”
花园里先是一片死寂。
随即，嗡的一声，炸开了锅。
有小姐茫然失措，有官员怒形于色想要反驳，但看到王阁老竟然第一个躬身领命，高呼“殿下圣明，王妃高义”，那些到了嘴边的反对，又硬生生噎了回去。
王紫菀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中，挺直背脊，朝着姜离和萧重的方向，郑重地、深深地行了一个军礼。
萧重侧头，看着姜离被阳光勾勒出的清晰侧脸，低声道：“你这‘行政助理’，怕是要把前朝后宫，都搅个天翻地覆。”
姜离回望他，眼底映着光，也映着他。
“不好吗？”她轻声问，“总比让她们挤破头，只为抢一个男人强。”
宫墙之外，隐约还能听到那些跪谏官员未曾完全散去的嘈杂。
但御花园里的风，已经变了方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