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一、二、三……二十一、二十二。"
老中医孙大夫缝完最后一针,剪断线头,用纱布把血擦干净。沈夜白趴在床上,赤着上身,背上那道伤口从左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侧,像一条蜈蚣趴在背上,二十多针的缝线参差不齐。
"差两分就伤到肺了。"孙大夫把针线收进药箱里,声音有些疲惫,"再深一点,这条命就没了。"
沈夜白没吭声。他趴在枕头上,脸侧着朝外,眼睛半闭着。缝合的时候他一声没出,但额头上的汗把枕头浸湿了一片。
"失血太多,他会昏过去。"孙大夫对顾念棠说,"别动他,让他趴着。今晚不能翻身,伤口不能压。纱布两个钟头换一次,药粉先敷上了,应该能止住。"
"谢谢孙大夫。"顾念棠说。
"我去外面眯一会儿,有事叫我。"孙大夫拎着药箱出去了,顺手带上了门。
陈小刀站在门外,靠着墙,手里握着枪。他看见孙大夫出来,低声问:"夜哥怎么样?"
"命保住了。今晚别让人进去打扰。"
"我知道。"
屋里安静下来。
顾念棠把椅子拖到床边,坐下来。煤油灯放在床头的小柜子上,光不大,照着沈夜白的侧脸。他的脸色很白,嘴唇也没什么血色,眉头皱着——即使在昏迷里也不安稳。
她把被子盖在他腿上,只盖了腿,背上不能压东西。然后她把煤油灯的灯芯调小了一点,省着烧。
夜慢慢深了。
医馆外面偶尔有黄包车经过的声音,轮子碾在石板路上,咕噜咕噜的。再往后连车声也没了,整条街都静下来。
顾念棠没睡。
她坐在椅子上,看着他。这个平时话不多但永远从容的男人,现在趴在一张窄床上,什么防备都没有。他的后背裸露着,伤口上的纱布已经洇出了一些暗红色,但没再大量渗血。呼吸还算均匀,只是每隔一会儿就会皱一下眉,像是伤口在扯。
她把手伸过去,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。
脉搏还在。不算有力,但在跳。
她的手指就那么搭着,没有拿开。不是因为要监测什么——她是法医,不是护士,她知道他的脉搏没有危险。她只是想知道他活着。手指搭在脉搏上,一下一下的跳动感传过来,她才觉得踏实。
凌晨两点,她换了一次纱布。旧纱布揭下来的时候,伤口边缘有些发红,但没肿。她把药粉重新敷了一层,再盖上新纱布,用胶布固定好。沈夜白在她换药的时候动了一下,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,没听清。
她凑近了一点:"你说什么?"
他没再说了。眉头松开了一点,呼吸又变平稳了。
她坐回椅子上,手指重新搭回他的手腕。
凌晨四点,外面的天色有了一点点变化——不是亮,是黑得不那么纯粹了。煤油灯的火苗在灯罩里轻轻晃着,照着屋里的一小片地方。
沈夜白的手指动了。
顾念棠低头看——他的手指稍稍张了张,又合上,像是在抓什么。她下意识地把另一只手伸过去,覆在他的手背上。
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,没有再动。
五点多的时候,天边有了一线灰白。窗外的轮廓开始清晰起来——对面屋顶的瓦楞,电线杆上的麻雀,巷子里的石板路。
沈夜白醒了。
他的第一个动作不是动身体,是扭头。
他扭头看向床边——她还在。
她坐在椅子上,头略微歪着,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腕上,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。她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青色,白眼球上全是红血丝,头发散着,有些乱。
他看了她两秒,然后低头——看到她的手覆在他的手上。
他没有松开。
"你没睡?"他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。
顾念棠的眼睛红了一下——不是要哭,是太累了,熬了一整夜,听到他说话的那一瞬间,绷着的弦松了一点。
"你醒了我就不担心了。"她说。
沈夜白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淡,嘴角只扬了一点,但眼睛里有种之前从没有过的东西。
他握了握她的手。力气不大,但她是法医,她感觉得到——他手指上有劲了,不像半夜那样虚弱的微弱跳动。
"几点了?"他问。
"五点多。天快亮了。"
"你坐了一夜?"
"嗯。"
"傻。"他说。
顾念棠没接话。她把另一只手也从他手腕上拿开,揉了揉自己的眼睛。揉完之后,那只手又放回了他的手旁边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窗户上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。先是灰白,后来带了一点暖色,从窗棂的缝隙里照进来,落在床沿上。
门帘响了。
孙大夫端着一碗药进来,走到床边的时候,低头看了一眼——两个人的手还握在一起。
老人家什么都没说,嘴角弯了一下,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。
"该换药了。"他说,"先把药喝了再换。"
他转身往外走,到门口的时候又回了一下头。顾念棠正把沈夜白扶起来一点,让他侧着身子喝药。沈夜白的手还牵着她的,喝药的时候都没松。
孙大夫笑着摇了摇头,挑帘出去了。
屋里又只剩下两个人。窗外的天已经亮了,光落在床脚的地板上,一格一格的。
沈夜白把药喝完,碗递给她。苦味让他皱了一下眉。
"真他妈苦。"他说。
"苦就对了。"顾念棠把碗放下,"良药苦口。"
"你这话跟我妈说的一模一样。"
顾念棠看了他一眼,没接这个话。但她嘴角动了一下。
沈夜白又躺下了,还是趴着。他的脸侧向她这边,眼睛半闭着,呼吸渐渐平稳下来。手还握着她的,没有放开。
"你睡吧。"她说,"我在这儿。"
"嗯。"
他闭上眼。过了大约一分钟,他的呼吸又变沉了——这回是睡着了,不是昏迷。眉头松开了,嘴角还残留着一点刚才那个笑的弧度。
顾念棠坐在椅子上,看着他的脸。她的手被他握着,没有抽回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