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夜白是被自己的手 机铃声吵醒的。
他睁开眼的第一句话不是"几点了",是扭头朝门口喊:"小刀!"
陈小刀推门进来,一脸胡茬,显然也一夜没怎么睡。
"东西还在吗?"沈夜白问。
"在。"陈小刀把一个布袋放在床边的小柜上,"念棠姐昨晚带着这个袋子,一直没离手。"
沈夜白松了口气,用右手撑着床沿想坐起来。顾念棠从外面进来,看见他在动,直接按住他的肩膀。
"趴着。"
"我就看一眼——"
"趴着。"她没商量。
沈夜白看了她一眼,趴回去了。他把脸枕在手臂上,侧着头,看陈小刀把布袋打开。
"说清楚,里面有什么。"他对陈小刀说。
陈小刀蹲在地上,一样一样地往外掏。
"金记商行内部人员名单——一份。你父亲那份调查报告——一份。地下仓库的照片底片——三十六张。还有你昨晚从铁皮柜里翻出来的几张运输通行证。"
"账册呢?"
"账册被抢走了。"陈小刀的表情有些难看,"被抢的那个袋子里装的是账册复印件——我昨晚趁你们检查笼子的时候,把账册的几页关键内容抄了一份。原件没带出来,还在仓库的铁皮柜里。"
"原件还在?"沈夜白眼睛亮了一下。
"在。当时东西太多,拿不完,我就把原件放回柜子,锁好了。柜子位置隐蔽,不翻找很难发现。"
"行。"沈夜白说,"原件还在就好。复印件被抢走了——史密斯那边会知道我们下过仓库。但原件还在,证据没断。"
"那仓库会不会被他封了?"陈小刀问。
"有可能。但铁皮柜在地下二层,位置很隐蔽——除非他把整个仓库翻个底朝天,否则不一定找得到。"
顾念棠走到柜子旁边,把布袋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检查。人员名单、调查报告、照片底片、运输通行证——她一样样地翻看确认,确保没有遗漏和损坏。
"我去巡捕房整理这些证据。"她对沈夜白说,"你趴着别动。"
"我——"
"你别动。"她回头看了他一眼,"你现在背上有二十二针,失血还没补回来。你要是再裂了伤口,孙大夫也救不了你。"
沈夜白张了张嘴,没争。他趴在枕头上,脸枕在手臂上,看着她把东西装回布袋里,穿上外套,把头发拢好。
"小刀,送她去。"他说。
"知道。"陈小刀跟着出去了。
顾念棠走到门口的时候,沈夜白叫住了她。
"念棠。"
她停下脚步。
"保险柜。"他说,"放巡捕房的保险柜。别给任何人看。"
"我知道。"
她走了。沈夜白趴在床上,看着她出门的背影——她的步子很快,跟平时一样利落,但走的时候偏了一下头,看了他一眼。
他趴着没动,嘴角不经意地扬了一下。
——
顾念棠回到巡捕房的时候是上午九点。她的办公室在二楼,门上有锁。她锁好门,把布袋里的东西全部摊在桌上。
她先把照片底片收好——三十六张,一张不少。这些底片她昨晚在仓库里就用蔡司相机拍了,包括铁笼的全貌、每个笼子里的被褥和碗、搪瓷碗底的刻字、栏杆上的抓痕。
然后是运输通行证——一共五张,都是工部局警务处签发的,上面有赫伯特·史密斯的签章。
最后是人员名单和调查报告。
她把人员名单摊开,从头开始看。
名单分两栏——左边编号,右边姓名和年龄。有些名字后面画了红圈,有些画了蓝圈。红圈是"退货"的,蓝圈是"已交付"的。
她翻到名单的最后几页——这几页不是"货物"名单,是"客户"名单。
客户名单的格式不一样。没有编号,只有姓名、日期、备注。备注栏写的是购买数量和"用途"。
她的目光从第一行开始往下扫。
第一个名字是个买办,第二个是个绸缎商,第三个——
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"方有德。民国十七年二月。购货三名。用途:暗务。"
方有德。
方叔的全名。
她在巡捕房的档案里见过这个名字——青帮元老方有德,沈夜白父亲的旧部,后来辅佐沈夜白接掌青帮。
她的心跳加速了。手指按在那个名字上,按了几秒,然后慢慢抬起来。
她继续往下看。方有德的名字在客户名单上只出现了一次——民国十七年二月。沈夜白的父亲死于民国十七年五月。
二月到十月,中间隔了八个月。
方有德在二月向金记商行买了三个人,用途标注的是"暗务"——暗杀事务。
她把名单放下来,站起来,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。
经过昨晚的生死——沈夜白趴在血泊里替她挡刀的画面还刻在脑子里——她已经不是之前的顾念棠了。她没有慌,没有震惊得说不出话。她只是冷静地想。
方叔是金记商行的客户。他买了人。买人做"暗务"。八个月后,沈夜白的父亲死了。
方叔知不知道安全屋的位置?知道。陈小刀无意中透露过。
周德胜死在安全屋里。密室杀人。气窗投毒。
是谁把安全屋的位置告诉了史密斯的人?
她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沈夜白说过——先不动方叔。让他以为我们还不知道。这样史密斯那边也不会知道我们手里有图纸。
但现在情况变了。
方叔不只是一个内鬼。他可能是杀沈夜白父亲的直接参与者——他向金记商行买了人,那些人可能就是动手的。
她重新坐下来,把名单折好,放进信封里。然后她拿出相机,把名单的每一页都拍了照。底片洗了两份——一份锁进巡捕房的保险柜,一份装进信封,封好口。
她拿起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
"宋明远吗?我是顾念棠。有个东西需要你帮我保管——对,越快越好。我下午送过去。"
挂了电话之后,她坐在桌前,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。
窗外传来巡捕房院子里的脚步声和说话声,有人在喊谁的名字。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,一条一条的。
她把信封收进包里,站起来,拿起外套。
走出门之前,她回头看了一眼保险柜——里面锁着另一份底片和原始文件。钥匙在她口袋里。
她关了灯,带上门,锁好。
走廊里有巡捕跟她打招呼,她点了点头,表情和平时一样。
但她脑子里只有一件事——
方叔买的那三个人,是不是用来杀沈夜白父亲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