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夜白在医馆躺了三天。三天里他只干了一件事——让陈小刀把方叔这三天的行踪摸了个清楚。
第四天早上,他让陈小刀搀着,出现在了青帮堂口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,里面缠着纱布。长衫遮住了背上的伤,但他走路的时候身子还是有些僵——左肩不敢大幅度动,腰也直不太起来。
堂口的正厅里,四位堂主已经到了。方叔坐在左首第一把椅子上,手里端着茶杯,正跟旁边的堂主说话。看见沈夜白进来,他的目光停了一下——就一下,然后站起来,跟其他三位堂主一起迎上去。
"掌门,你的伤——"
"坐。"沈夜白没接他的话,走到主位上坐下。陈小刀站在他身后,手按着腰间的枪套。
四位堂主各自落座。方叔也坐回了自己的位子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手很稳。
沈夜白扫了一眼在场的人,没废话,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,展开,拍在桌上。
"各位看看这个。"
纸是人员名单的最后一页——客户名单。沈夜白把纸推到桌子中间,正面朝上。
四位堂主凑过来看。前几个名字他们不认识,但看到第四行的时候,坐在方叔对面的张堂主脸色变了。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方叔,又低下头去看那行字。
方叔也看见了。
他的名字——方有德——赫然在列。民国十七年二月,购货三名,用途:暗务。
正厅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"掌门,这是什么意思?"张堂主开口,声音有些发紧。
"金记商行的客户名单。"沈夜白说,语气很平,"上面记的是向金记商行买过人的客户。方有德,民国十七年二月,买了三个人。用途写的是——暗务。"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方叔。
方叔把茶杯放下,杯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他没立刻说话,沉默了大概有十几秒钟。这十几秒里,正厅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院子里黄包车轮子碾过石板路的声音。
"是我。"方叔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"那是我去金记商行买过一个人——买来看门护院的。那是我私人的事,与帮里无关。"
"一个人?"沈夜白说,"名单上写的是三名。"
"名单写错了。"方叔看着沈夜白,"我只买了一个。另外两个不是我买的——金记商行的人跟我说的,那两个是别人挂在我名下的。我当时没在意,谁知道他们会这么记账。"
沈夜白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"你买的那个人呢?"
方叔的表情没什么变化:"死了。民国十七年五月,在码头出的事。"
民国十七年五月。
沈夜白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他的父亲死于民国十七年五月——和方叔说的一致。
"五月?"沈夜白说,"你说那个人五月就死了?"
"对。码头搬运的时候出了事故,被货箱砸死了。我让人收的尸,埋在闸北的义庄里。"
"有坟吗?"
"有。"
"坟里有尸骨吗?"
方叔的眼神闪了一下——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失态。
"掌门这话是什么意思?"他的语气沉了下来,"你是在质问我?"
"我在问你。"沈夜白说,"你买了一个人,那个人五月份死了。你买他做什么的?看门护院——哪个门?哪个院?我帮里的事你管了三十年,什么时候需要从外面买人来看门了?"
方叔没接话。
旁边的李堂主插了一句:"方叔,掌门问得也在理。你从金记商行买人——金记商行是做什么买卖的,你不知道吗?跟那种地方沾边,不妥当吧?"
"我买人看门,跟金记商行做什么买卖有什么关系?"方叔的声音大了一些,"我去米铺买米,难道还得管米铺老板有没有偷过鸡?"
"可你买的是人,不是米。"沈夜白说。
正厅里又安静了。
张堂主咳嗽了一声,出来打圆场:"掌门,方叔为帮里做了三十年,忠心耿耿——当年老掌门在的时候,方叔就跟着了。这事是不是再查查?别因为一张名单就……"
"我没说他是叛徒。"沈夜白打断他,"我在问他——民国十七年,他去闸北去了很多次。哪位知道他去做什么?"
几位堂主互相看了看,没人说话。
方叔站起来。
他看了沈夜白一眼,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也不是委屈。更像是一种疲惫。
"掌门,你这伤是别人砍的。不是我方某人砍的。"他说,一字一顿,"你信也好,不信也好——我从来不是你的敌人。你爹在的时候,我跟着他。你爹不在了,我跟着你。三十年了,我问心无愧。"
他说完,没等沈夜白开口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"方叔。"沈夜白叫了一声。
方叔停住脚步,没回头。
"你坐下。我还没说完。"
"该说的都说完了。"方叔迈步走了出去,门帘在他身后晃了两下。
正厅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。张堂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看了看沈夜白的脸色,又咽回去了。
沈夜白端起桌上的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。
"都散了吧。"他说,"这几天帮里的事,各自管好自己那摊。"
三位堂主起身告辞,陆续出去了。
屋里只剩沈夜白和陈小刀。
"小刀。"沈夜白低声说。
"在。"
"跟着他。不要让他察觉。他去了哪、见了谁、说了什么话——全给我记下来。"
"明白。"陈小刀犹豫了一下,"夜哥,你觉得方叔说的是真的吗?"
沈夜白把茶杯放下,盯着杯底的茶叶看了半天。
"他说的可能是真的。"他说,"但我不信了。"
陈小刀没再问,转身出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