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夜白在堂口坐了很久。
三位堂主走了之后,他一个人坐在正厅的椅子上,面前的桌上还摊着那张客户名单。方有德三个字像钉子一样戳在纸上,也戳在他脑子里。
他想起小时候。方叔教他骑自行车,在后头扶着车座,他摔了,方叔把他扶起来,拍他身上的土,说"男子汉不哭"。他想起十二岁那年父亲带他来堂口,方叔蹲下来摸他的头,说"这孩子长得像他爹"。
他想起父亲死的那天晚上,方叔抱着他,他哭得浑身发抖,方叔的衣服都被他的眼泪鼻涕蹭湿了。方叔说"别怕,有方叔在"。
方叔有没有骗他?
他不知道。
伤口在疼——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,是闷闷的,像是有人用拳头顶着他的肩胛骨往里按。但更疼的是心里那个问号。方叔到底是不是杀他父亲的人?如果不是,他为什么要跟金记商行扯上关系?如果是,他怎么能在三十年里装得那么好?
他坐到天黑,才站起来回了医馆。
到医馆的时候已经入夜了。推开门,屋里亮着灯。顾念棠坐在桌边,桌上放着一碗粥,用一个小炉子温着,还在冒热气。
她没问他帮里的事怎么样了。只是站起来,把粥端到他面前。
"先吃。"她说。
沈夜白坐下来,端起碗喝了几口。粥是白粥,加了一点红枣,甜的。他平时不吃甜的,但今天没说什么,一口一口喝完了。
喝完粥,他把碗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背上的伤口被椅背顶着,有些不舒服,他往前倾了倾身子。
"方叔可能是杀我父亲的人。"他忽然开口,"但他不承认。"
顾念棠坐在对面,看着他。
"他怎么说的?"
"他说他去金记商行买了一个人看门。说那个人五月就死了。"沈夜白的目光落在空碗上,"可我没办法证明他在说谎,也没办法证明他说的是真的。那个人的坟在闸北义庄——我可以挖开来看,但万一里面真有尸骨呢?那只能证明那个人死了,不能证明方叔跟杀我父亲的事有关。"
"你信他吗?"顾念棠问。
沈夜白沉默了几秒。
"我不信他。"他说,"但我也不能确定是他。"
这句话说出来之后,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外面巷子里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,声音远远地传过来,又远远地消失了。
"不管是不是他,"顾念棠说,"我们会查到底。"
她说的是"我们"。
沈夜白看着她。
她坐在煤油灯旁边,灯光照着她的侧脸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袄,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,几缕碎发垂在耳边。她的眼睛下面还是有青色——这几天她也没怎么睡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
"该躺下了。"她说,"伤口不能一直撑着。"
"嗯。"
他站起来,走到床边,慢慢趴下去。背上的纱布已经换过了,但动作大一点还是扯得疼。他把脸侧向她这边,枕在手臂上。
顾念棠把碗洗了,把炉子灭了,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干净。然后她把椅子拖到床边,坐下来。
和之前那些夜晚一样。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煤油灯的火苗很小,照的范围不大。沈夜白闭着眼睛,呼吸慢慢变深。但没睡着——他的眉头还是皱着的。
"睡不着?"她问。
"伤口疼。"
"我给你按一下药。"
"不用。忍忍就过去了。"
顾念棠没再说什么。她坐在椅子上,看着他的脸。他闭着眼睛,睫毛在灯光下投了一小片阴影。嘴唇没什么血色,但线条还是紧的——他即使在休息的时候,也没有完全放松。
过了很久。
沈夜白睁开了眼。
他没看她,而是看着天花板。然后他慢慢把右手从枕头下面抽出来,伸向她。
手掌朝上,手指稍稍张开。
顾念棠看着那只手。
他的手上有旧疤——掌心那道十二年前留下的刀疤,在灯光下泛着白。手指修长,但骨节粗大,是练过功夫的手。这只手拿过枪,握过刀,打过人,也替她挡过刀。
她把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。
他的手指合拢,握住了她的。
不紧,但很稳。
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煤油灯的火苗在灯罩里轻轻晃了一下。窗外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,从窗棂的缝隙里吹进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,拂过桌角,拂过椅背,拂过两个人交握的手。
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——低沉的,长长的一声,从黄浦江的方向传过来,穿过几条街,穿过屋顶和窗棂,落在屋子里。
天快亮了。
窗棂上的光从灰黑变成了深蓝,又从深蓝里透出一点灰白。煤油灯的光在这点灰白面前变淡了,但还亮着。
沈夜白的手握着顾念棠的手。
她还坐在椅子上,头略微歪着,靠在椅背上。她的眼睛闭着,呼吸很浅,但手指还是蜷在他掌心里——没有松开。
他侧过头看着她。
她睡着了。
他没动。手没松,身子没动,连呼吸都放轻了,怕吵醒她。
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。灰白变成了淡青,淡青里掺了一丝暖色。光从窗棂的缝隙里照进来,落在床沿上,落在她垂在膝头的另一只手上,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指上。
远处又传来一声汽笛。
民国十八年的深秋,就这样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