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夜白的手指在顾念棠掌心里动了一下。
她几乎是立刻就醒了。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——他侧着脸看她,眼睛里有一层刚睡醒的朦胧,但神智是清醒的。
两个人对视了几秒,谁都没说话。
她的手还握着他的,没松。他也没松。
窗外有麻雀叫,叫声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,细碎的,像是在啄什么硬东西。光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暖黄,照在床脚的地板上,一格一格的。
门帘响了一下。阿来端着一碗药进来,十七八岁的半大小子,是陈小刀安排在医馆跑腿的。他端着药碗刚迈过门槛,一抬头看见两个人握着手的样子,脚就钉在原地了。
他默默把药碗放在门口的凳子上,转身就要走。
"药端过来。"沈夜白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,哑得厉害,但语气很正常。
阿来红着脸把药碗端到床头柜上,低着头不敢看顾念棠,嘟囔了一声"掌门趁热喝"就溜了出去。
顾念棠松开手,把药碗递给他。沈夜白撑着右手坐起来一些,背上的伤扯了一下,他眉头皱了皱,但没出声。接过碗一口喝干,苦得咧了下嘴。
"东西还在?"他问。
顾念棠知道他问的是什么。她从随身的皮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——袋口用棉绳绕了两圈,系得很紧。她解开棉绳,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。
是那份调查报告。
纸张已经泛黄了,边角卷曲得厉害,有几处被水渍洇过,墨迹晕开了一小片。右下角有一大片暗褐色的痕迹——那是血迹。不是新的,是十二年前的。沈远山的血,还是周德胜的血,已经分不清了。
沈夜白把报告接过来,放在膝盖上展开。
报告一共四页,第一页概述金记商行的组织架构。沈远山的字迹工整,钢笔往右倾斜,行距很均匀。他写得很克制,用词精炼,没有多余的话——像是在写公文。
"金记商行,总号设于公共租界浙江路,分号三处,分别位于闸北、南市、浦东。表面经营南北货贸易,实则系大规模走私网络之枢纽。走私品类包括棉纱、煤油、西药、五金——"
沈夜白往下看。第二页是运输路线和资金流向的分析,沈远山画了一张简单的流程图,箭头从码头指向商行,再从商行指向几个代号——"甲""乙""丙"。
第三页开始,字迹变了。不是变潦草,是变急了。笔划的力度加重,有些字几乎把纸划破了。沈远山在这一页写了他在永通码头的发现——地下仓库、铁笼、被关押的人。
"民国十七年三月至九月,经初步核查,至少有一百七十余人经此渠道转运。人员去向不明,疑为贩卖至南洋各地。"
顾念棠坐在旁边,跟他一起看。她的目光在"一百七十余人"这个数字上停了一下。
沈夜白翻到第四页——最后一页。
这一页的字迹更急了,最后几行几乎是草书。沈远山在结尾处写了结论,但关键部分被人处理过——不是撕掉的,是用浓墨涂黑的。墨迹已经很旧,干涸后收缩成一层硬壳,纸张都被刮薄了,对着光看几乎要透。
沈夜白把报告举起来,对着窗户的光看。
涂黑的面积不大,大概两三个字的宽度。他眯着眼看了半天,只能辨认出"金"字的半边轮廓——左边一个"人"字头,下面的部分完全被墨盖住了。
"涂得很彻底。"顾念棠说,"不是随手涂的,是用了力气刮的。你父亲要么是不想让人看到这个名字,要么是有人后来处理过这份报告。"
"我爸不会自己涂。"沈夜白把报告放下来,"他要把这份报告交给别人——他写了'亲启'两个字,说明他希望收信人能看到全部内容。涂黑的人是后来经手过的。"
"周德胜?"
"周叔不识字。"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沈夜白把报告放下,手伸进档案袋里继续摸。袋子里还有几张照片底片、几份运输通行证的复印件。他的手指碰到袋底的时候,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——纸质的,但折叠了很多层,厚实得像一小块硬纸板。
他抽出来。
是一张折叠的图纸。
比A4纸略大,对折了四次,折痕已经很深了。他一层一层地展开——纸面上有一层灰,用手指轻轻拂掉。
是他父亲手绘的仓库结构图。跟之前在桐油伞伞柄里找到的那张是同一类东西,但这一张更详细——不仅画了地下二层的平面,还画了地上一层的结构。线条用钢尺比着画,很直,标注尺寸的数字小而清楚。
图纸的边角有一行小字,铅笔写的,字迹很小,不凑近几乎看不见——
"真相在老金手里。"
沈夜白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。
"老金。"他念出声,"金记商行的老金?"
顾念棠凑过来看了一眼:"金记商行——姓金的人不少。但能被你父亲叫'老金'的,应该不是普通伙计。"
"我妈提过一个人。"沈夜白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,"金记商行的创始人叫金炳坤,但很早就退了,商行实际是他在管。我妈说他跟我父亲认识——不是生意上的认识,是私交。"
"金炳坤现在还在上海吗?"
"不知道。"沈夜白把图纸折好,放回档案袋里,"我从小没听我爸提过这个名字。如果他们真的是朋友——为什么我爸死后,金炳坤从来没出现过?"
顾念棠没回答。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。
沈夜白把档案袋系好,递给她。
"收好。"他说,"这张图纸上的东西,我得弄清楚。"
"你先别急——"
"我不急。"他打断她,"但你得帮我查一个人。金炳坤。金记商行的创始人。他现在在哪、做什么、还活着没有——能查多少查多少。"
顾念棠接过档案袋,看了他一眼。
"你现在身上二十二针。"她说。
"我又没用背查。"
她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把档案袋放进皮包里,站起来拿外套。
"我去查。"她说,"你躺着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