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锁上了。"
沈夜白蹲在仓库侧门前,手摸着门上的铁锁。这扇侧门不在正门的位置,藏在仓库东面的墙根下,前面堆了一排废弃的油桶,不绕过来根本看不见。
"上次你们从哪进去的?"顾念棠站在他身后,压低声音问。
"后窗。但这次不行——小刀探过路,后窗那边现在有人盯着。"沈夜白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,掰成弯钩状,伸进锁孔里,"这扇侧门是老锁,好开。"
铁丝在锁孔里转了两下,咔嗒一声,锁开了。沈夜白把锁摘下来放在地上,推开门。门轴发出一声涩响,他停了一下,听了听外面的动静——没有脚步声,没有说话声。茶摊上那两个盯梢的人应该还在正门那边。
"进去。"
仓库里面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暗。上次他们带了煤油灯和手电,这次只带了一支手电和一盒火柴——东西少,跑起来方便。
沈夜白打着手电在前面走,顾念棠跟在他身后三步远。仓库里还是那些废弃的木箱,落满了灰。上次他们翻过的那几个箱子还敞着盖子,稻草散了一地。
"跟上次一样——没人动过这些箱子。"沈夜白低声说,"但大门上的锁换了新的,说明有人来过,只是没管这里面。"
"暗门在哪?"
"角落。"
两个人绕过木箱堆,走到仓库东北角。上次他们就是在这里找到了那块钢板暗门——钢板上面盖着木板和帆布,做了伪装。
但这次,帆布被掀开了,木板也挪了位置。钢板暗门露在外面,拉环上挂着一把新锁。
"操。"沈夜白骂了一声,"有人来过了。"
"锁还在——说明他们没下去。"顾念棠蹲下来看了一眼,"或者下去了,又锁上了。"
沈夜白用铁丝开了这把锁——比侧门的锁新,但也难不到哪去。锁开了,他握住拉环往上拉。钢板很沉,上次他和陈小刀两个人抬的,现在只有他一个人。
他咬着牙使劲,背上的伤口立刻开始扯。那种闷痛从肩胛骨蔓延到腰侧,像是有根烧红的铁丝在肉里抽。他的额头渗出汗来,但没出声。
"我来帮你——"
"不用。"他咬着牙把钢板提起来,靠在墙边。然后弯腰喘了两口气,用手背擦了擦汗。
顾念棠看见他后背的衣服洇出了一小片深色——纱布渗血了。她没说话,只是把手电递给他。
铁梯还是上次那副样子。沈夜白先下,一级一级踩着铁梯往下。每踩一步,背上的伤都在扯,他左手扶着梯壁,右手握着手电,牙关咬得很紧。
到底部的时候,他站了几秒,等疼痛过去。
"下来吧。"他朝上面说。
顾念棠下来了。她落地的时候,手电的光扫了一圈——地下空间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。铁笼子靠墙排列,十二个,被褥和搪瓷碗还在原处。铁皮柜子也还在角落里,柜门半开着——上次他们翻过之后没关好。
"来过的人没下来。"沈夜白用手电扫了一遍地面,"地上没有新脚印。灰尘是连续的——上次我们踩的那些痕迹还在,没有新的。"
"那他们换锁干什么?"
"封路。"沈夜白说,"他们知道有人来过,但不清楚来人下没下去。换锁是预防措施。"
顾念棠点了点头。她从口袋里掏出图纸,借着手电光看了一眼。
"虚线标注的位置——在最后一只铁笼后面。"她指了指角落。
两个人走到第十二只铁笼前。上次他们就是在这里发现了墙上的刻字——"民国十七年三月,关在此处十七人,不知送往何处。"
铁笼后面堆着破木箱和帆布。沈夜白把木箱一个一个搬开——这些箱子轻得很,里面是空的,搬起来不费劲,但弯腰的动作还是牵扯了背上的伤。
搬完之后,墙壁露出来了。
水泥墙面,看起来跟其他地方没什么区别。但顾念棠把手电贴着墙面照过去的时候,发现了一条细缝——竖着的,从地面到大约一米高的位置。缝很细,不贴着光根本看不见。
"有缝。"她说,"这里有个门。"
沈夜白用手摸了摸那条缝。缝的左侧有一个凹槽——刚好能塞进去一个手指。他扣住凹槽,往外拉。
水泥板纹丝不动。
"用刀。"顾念棠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小刀,沿着缝插进去,撬了一下。水泥板松了——沈夜白趁机用力一拉,板子滑开了。
后面是一个不大的空间——大约两平米见方,跟一个衣柜差不多大。空间的角落里放着一个铁皮箱子。
箱子没有上锁。
沈夜白蹲下来,掀开盖子。里面是几份泛黄的文件和一本账册。账册的封面上用毛笔写着"金记商行·庚午年补录"——庚午年就是民国十九年,是沈父死后两年的记录。
"这不对。"顾念棠说,"你父亲民国十七年就死了。这本账册是十九年的——有人在他死后还在用这个暗格。"
沈夜白翻开账册。里面的记录从民国十九年一月开始,到十九年六月结束。交易格式跟之前找到的账册一样——日期、品名、数量、目的地。
其中一笔记录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"民国十九年三月,货物甲——四十七名——香港转南洋。买方:H。"
H。
沈夜白的手指按在这个字母上。赫伯特——Herbert——H。
"史密斯。"他说。
顾念棠凑过来看了一眼:"H是史密斯的缩写?"
"赫伯特·史密斯——Herbert Smith。H。"沈夜白翻了几页,后面还有几笔交易的买方也标着"H","民国十九年——我爸死了两年之后,史密斯还在用这个仓库运人。金记商行名义上关了,但生意没停。"
"说明金记商行只是个壳。"顾念棠说,"商行关了,人换了渠道,但幕后的人没变。"
沈夜白把账册和文件塞进随身的布袋里。他正要站起来,忽然停住了——手电的光扫过铁皮箱子的底部,那里还压着一样东西。
是一张照片。
黑白的,已经发黄了。照片上是一群人的合影——站在一栋洋楼前面,西装革履,像是某个正式场合的留念。照片右边第三个人穿着黑色长衫,面容清瘦——
沈夜白的手抖了一下。
"这是我爸。"
顾念棠接过照片看了一眼。沈远山站在人群中,表情严肃,跟旁边的人保持着半臂的距离。照片的左下角有一行钢笔字——"民国十六年秋,工部局冬季酒会。"
"你父亲参加工部局的酒会?"
"他从来不参加这种场合。"沈夜白盯着照片,"除非——他是有目的去的。"
他把照片收好,放进布袋里。两个人正准备离开,头顶传来了声音。
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——至少两个人。脚步声从仓库上方传来,踩在木地板上,嘎吱嘎吱的。
沈夜白一把拉住顾念棠,把她拽到铁梯下方的阴影里。他的手压在她的肩膀上,示意她不要动。
手电灭了。地下空间陷入完全的黑暗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有人在上面翻东西——木箱盖子被掀开的声音,帆布被拉动的声音。然后是一句骂骂咧咧的话:
"他妈的——谁把锁开了?"
另一个声音:"看看地下室。"
脚步声朝暗门的位置移动了。沈夜白的手收紧了,握着腰后的枪柄。顾念棠的呼吸变得很浅,身体绷得很紧。
脚步声停在了暗门口。手电的光从洞口照下来,在地下室的墙壁上扫了一圈。
"底下没人。"第一个声音说。
"锁是被撬开的。"第二个声音说,"有人来过。"
"走吧。跟上面说一声,换个锁。"
手电的光收了回去。脚步声远去了。
沈夜白在黑暗里数了五十下。确定上面没有声音了,他才松开顾念棠的肩膀,低声说:"走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