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夜白先爬上铁梯。他一只手扶着梯壁,一只手握着枪,脑袋刚探出洞口就停住了——他听见了说话声。
不是从仓库里面传来的,是从门口传来的。
两个人。站在仓库正门内侧,低声说话。
"刚才谁下去了?"
"没下去。老张说锁被撬了,但底下没人。"
"他妈的,那锁是谁开的?"
"不知道。老张说可能是老鼠——铁丝什么的——"
"你信老鼠会开锁?"
沈夜白缩回洞口,贴着梯壁蹲下来。他回头朝下面低声说:"门口有两个人。我们从侧门出去。"
他从铁梯上下来,带着顾念棠摸黑走到侧门的位置。侧门还是他们进来时推开的样子——门虚掩着,缝里透进来一线夜色。
沈夜白把门推开一条缝,往外看了一眼。
侧门外面的油桶旁边多了一个人。靠着墙站着,手里夹着烟,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一明一灭。
三个人。侧门一个,正门两个。后面窗户那边上次探路的时候也有人盯着——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。
"被堵了。"沈夜白退回来,压低声音,"侧门有人,正门有人。后窗那边可能也有人。"
"怎么办?"顾念棠的声音很平,没有慌。
沈夜白想了两秒。
"后窗。"他说,"上次我们从后窗进的——那扇窗现在什么情况我不知道,但那是唯一的退路。你从后窗走,把东西带走。"
"你呢?"
"我从正门走。引开他们。"
"你背上二十二针——"
"我没打算打架。"沈夜白把布袋递给她,"你从后窗翻出去,在外面等我。如果十五分钟我没出来——"
"那我不走。"
"念棠。"
"我不走。"她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沈夜白在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,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——很稳,没有抖。
"行。"他说,"那就一起走。后窗。"
两个人摸着墙根走到仓库后面。后窗还是上次那扇——碎了一块玻璃,插销坏了。沈夜白推开窗户,往外看了一眼——巷子里没人。
"你先出去。"他说。
顾念棠把布袋先递出窗外,然后翻身出去。动作利落——她不是那种扭扭捏捏的女人。
沈夜白正要翻窗户,身后传来了脚步声。有人从正门那边走过来了——手电的光在木箱之间晃动。
他翻身出了窗户,落地的时候背上的伤口又是一扯。他咬着牙蹲在窗下,等了几秒——里面的人没发现窗户开着。
"走。"他拉了一下顾念棠的胳膊。
两个人沿着巷子快步走。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,沈夜白停了一下——他听见仓库正门那边有人出来了,在说话。
"老张说锁被撬了——你看看周围有没有人。"
"看见了再说。"
脚步声朝巷子口来了。
沈夜白拉着顾念棠往旁边的墙根一靠。巷子很窄,两个人贴着墙,藏在阴影里。脚步声越来越近——近到他能看见手电的光在巷子口晃了一下。
然后光移开了。脚步声往另一个方向去了。
沈夜白数了三十下,才带着顾念棠从墙根走出来。两个人快步穿过巷子,拐了两条街,到了事先约好的汇合点——一个十字路口的拐角处。
陈小刀的车停在那里,引擎没熄。
"夜哥!"陈小刀看见他们从巷子里出来,推开车门,"怎么样?"
"走。先离开这儿。"沈夜白拉开车门,让顾念棠先上车。
车子开动之后,沈夜白回头看了一眼。仓库的方向在几百米之外,黑漆漆的,看不见什么。
但他看见了另一个东西——仓库二楼的一扇窗户亮着灯。昏黄的,像是煤油灯的光。窗前站着一个人,轮廓模糊,看不清脸。
那个人正朝他们这个方向看着。
"念棠。"沈夜白说。
"嗯。"
"你看仓库二楼。"
顾念棠回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那扇窗户的灯灭了——像是有人刚才站在那里,现在走了。
"他看到我们了。"她说。
"不止看到。"沈夜白转回头,靠在车座上,"他是在等我们。"
陈小刀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沈夜白:"夜哥,什么意思?"
"意思是——我们去仓库的事,有人提前知道了。"沈夜白的手按着布袋里的账册和照片,"那些人在门口守着,不是为了不让人进去——是为了等我们进去。"
"那刚才在仓库里翻东西的那两个人——"
"不是一拨人。"沈夜白说,"门口守着的是盯梢的,里面翻东西的是另一拨——可能是史密斯的人,来检查仓库有没有被动过。两拨人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存在。"
"那二楼那个人呢?"顾念棠问。
沈夜白没有回答。
车子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开着,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。沈夜白闭着眼睛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。
"小刀。"他忽然开口。
"在。"
"明天你去查一件事。民国十六年秋天,工部局的冬季酒会——参加的人都有谁。"
"工部局的酒会?那都是洋人的场子——"
"查。"沈夜白说,"我父亲去参加了那场酒会。照片上有。他去那个酒会不是为了喝酒——他在找什么。"
陈小刀应了一声,没再多问。
车子拐进法租界,医馆的灯还亮着。沈夜白下车的时候,背上的衣服已经彻底湿透了——不是汗,是血。纱布全渗了,深色的血迹在黑色长衫上不太明显,但顾念棠看见了。
"进去换药。"她说。
"知道了。"
两个人走进医馆。沈夜白在门口停了一步,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。街道空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
但他知道——那个人还在看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