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,只有灯芯偶尔爆出的一声轻响。
顾念棠死死盯着摊开在桌面的那本旧账册,封皮已经磨损得发白,边角卷起,像张老狗嘴。她的目光聚焦在内页那一行字迹上,那个花体字母“H”写得张牙舞爪,墨水渗进纸纤维里,透着一股子阴森气。
“别看了。”
沈夜白的声音冷不丁响起来,带着几分不耐烦。他手里把玩着那个打火机,“啪嗒”、“啪嗒”地开合,火苗一窜一窜的。
顾念棠像是没听见,手指悬在那个“H”上方,指尖不经意地发颤。那种感觉很奇怪,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,正勾着她的手指往那纸上按。
“我跟你说话呢。”沈夜白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扔,金属碰撞木头的声音格外清脆,“你上次碰那份验尸报告,头疼得在床上躺了一整天,吐得胆汁都要出来了。忘了?”
“没忘。”
顾念棠回了一句,声音沙哑。她抬起头看了沈夜白一眼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倔劲儿,“但我必须得看。这上面有东西,我能感觉到。”
“你那是鬼扯。”沈夜白皱着眉,伸手要去合那本账册。
顾念棠动作比他快,右手猛地按在了账册封面上。
“操!”沈夜白低骂一声,想抽回账册已经来不及了。
那一瞬间,顾念棠像是一只被高压电击中的猫,整个人猛地一僵,瞳孔剧烈收缩。
眼前变了。
不是昏暗的书房,光线变得昏黄且浑浊,带着一股子霉味混合着劣质烟草的臭气。耳边传来一阵嘈杂声,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,像是要把天灵盖给掀开。
有人说话,是那种软糯又急促的上海话,语速快得像机关枪,听得顾念棠脑仁生疼。
“……这账不对……”
“……哪来的……”
画面在晃动,像是谁扛着摄像机在跑。她低下头,看到一只手。那是只男人的手,手指粗短,指节粗大得像树瘤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,甚至还嵌着一点暗红色的血丝。这只手正飞快地翻着账页,纸张被捏得哗哗作响。
顾念棠觉得脑袋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烧红的钢针,疼得她想要尖叫,可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画面突然一跳。
场景变了。还是那张桌子,还是那只手。
那只手捏着一支钢笔,在账册的最后一页飞快地写着什么。笔尖划破纸张的声音刺耳极了。那个字母“H”渐渐成型,最后一笔拖得老长,像把刀。
顾念棠忍着剧痛,拼命想往上看,想看清这人的脸。可视线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,只能看到那个人的袖口。
深蓝色的面料,那种料子有些发硬,像是制服。视线再往下,袖扣上闪过一道寒光。
那是枚银色的袖扣。
做工很精细,上面刻着个模糊的图案,像是一圈藤蔓,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,因为被手背挡住了一半,看不真切。
“呃……”
顾念棠闷哼一声,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,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眼前那昏黄的画面像镜子一样“哗啦”一声碎裂了。
一只手猛地抽走了她底下的账册。
顾念棠像是被人抽掉了脊梁骨,身子一软,差点栽倒在地上。沈夜白眼疾手快,一把搀住她的胳膊,将她按在椅子上。
“我就说你会找死!”沈夜白脸色铁青,把那本该死的账册扔得老远,“你要是把自己弄傻了,怎么死的都不知道!”
顾念棠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脸色白得像张纸。她缓了好一会儿,才感觉脑袋里那股钻心的疼稍微退去了一些。她接过沈夜白递来的一杯水,手抖得厉害,水洒出来一大半在衣服上。
“看……看见什么了?”沈夜白看着她这副鬼样子,语气虽然凶,但还是伸手帮她理了理乱掉的刘海。
“手……一只手。”顾念棠咽了口唾沫,喉咙火辣辣地疼,“那人指甲缝里全是泥,在写那个‘H’。”
“人呢?看见脸了?”
顾念棠摇摇头:“没。但我看见了他的袖扣。”
“袖扣?”沈夜白挑了挑眉。
“银色的,上面有个图案,看不清是什么。”顾念棠闭上眼,脑子里还是那道刺眼的寒光,“那个袖扣……看着不像是普通货色,有点眼熟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钟。
沈夜白没说话,他转身走到那个红木大柜子前,拉开最下面那个带锁的抽屉。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顾念棠撑着桌子,稳了稳心神,抬头看过去。
沈夜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,打开,从里面捏出一枚袖扣,随手放在了桌面上。
“叮”的一声轻响。
顾念棠的瞳孔猛地放大。
那是一枚银质袖扣,表面因为年代久远稍微有些氧化发黑,但依旧能看出原本的精致做工。上面刻着的图案,正是她在那个幻象里看到的——一圈繁复的藤蔓,中间裹着一颗小珠子。
一模一样。
“你……”顾念棠指着那枚袖扣,舌头有点打结,“你哪来的这个?”
沈夜白没回答,只是盯着那枚袖扣,眼神深得像口井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沈夜白点了根烟,深吸了一口,烟雾缭绕中,他的表情有些模糊,“这玩意儿,确实不是普通人能戴得起的。”
顾念棠抓着桌角,指节泛白:“这到底是啥意思?难道我在那个账册里看见的人,就是这枚袖扣的主人?”
“你看见的那只手,穿的是巡捕房的制服。”沈夜白吐出一口烟圈,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那种深蓝色的料子,还有那个位置的花纹,那是十二年前的老款式了。”
“巡捕房?”顾念棠脑子“嗡”的一下,“你是说,巡捕房里有人和这件事有关?当年这账册是……”
沈夜白没说话,只是把那枚袖扣往她面前推了推。
“这东西,是我老爷子留下的遗物。”沈夜白盯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,“夹在他生前最爱看的一本书里。他死的那天,这东西就不见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