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枚银质袖扣静静地躺在深色的红木桌面上，像是一只死去的甲虫，泛着冷硬的光。
顾念棠看着它，又抬头看了看沈夜白，只觉得后背窜起一股凉气。
“你意思是……这袖扣是你爹的？”顾念棠压低了声音，生怕惊动了什么似的。
“不全是。”
沈夜白伸手把那枚袖扣捏起来，放在大拇指和食指间摩挲着，“我查过这玩意儿的来历。这是英国那边的一家银器商行定制的，全上海滩也没几对。当年这种货色，只有巡捕房的那几个高层买得起。”
说到这儿，沈夜白冷笑了一声，把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，“真他妈讽刺，穿官衣的人，干的却是见不得光的勾当。”
顾念棠深吸了一口气，强压下心里的震惊：“十二年前……那时候巡捕房的高层都有谁？”
“你想听名单？”沈夜白靠在椅背上，仰头看着天花板，“那时候巡捕房的一把手是英国人，下面的一帮华人探长，有权势的也就那么几个。”
他伸出一根根手指头数着：“那时候算是个头儿的，一共七个人。老探长刘瘸子，早死了，那是喝醉酒掉进黄浦江里喂鱼的；还有一个叫陈什么来着，调去香港了，听说后来在那边被人砍了手脚；剩下一个退休回老家种地去了。”
沈夜白顿了顿，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，“这七个里面，还留在巡捕房，并且混得风生水起的，只有一个。”
“谁？”顾念棠追问道。
“白崇山。”沈夜白吐出这三个字，像是要从牙缝里咬下一块肉来，“现任巡捕房副处长，这几年可是红得发紫，手伸得比谁都长。”
顾念棠脑子里迅速搜索着这个名字，隐约有些印象：“白崇山……我好像听谁提起过。他不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吗？报纸上经常吹他是什么‘法界之光’。”
“法界之光？”沈夜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，嗤笑了一声，“那是狗屁。这老东西最擅长就是两面三刀。当年我爹和你妈的事儿，就是他负责调查的。”
顾念棠身子一震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别激动，坐下。”沈夜白按了按她的肩膀，“这事儿我也查了很久。当年的卷宗上，结案理由写得清清楚楚——‘意外身亡’。案子压得比谁都快，连个像样的尸检报告都没有，直接就火化了。我想翻案，去找过他两次。”
沈夜白摸了摸下巴上那道浅浅的疤痕，眼神阴鸷，“第一次去，他跟我说证据不足，让我回去等消息；第二次去，他让人把我轰了出来，还警告我少惹事。那时候我才多大？二十出头，被人像赶苍蝇一样赶出来。”
顾念棠咬着嘴唇，指甲掐进了肉里：“所以，这白崇山从一开始就在掩盖真相？他和金记商行肯定有勾结！”
“表面上查不到。”沈夜白摇了摇头，“白崇山这人精得很，账目做得滴水不漏。但我找人黑过他的银行流水，虽然看不到明细，但每个月都有固定的一笔钱存进去，数额不小，来源却是个空壳公司。”
“这不明摆着吗？那就是黑钱！”顾念棠愤怒地拍了下桌子。
“光有流水没用，那是把柄，不是证据。”沈夜白冷静地分析道，“除非我们能抓到他的现行，或者找到那个给他送钱的人。”
顾念棠沉默了。她脑子里乱哄哄的，一会儿是那个脏兮兮的手指头，一会儿是那枚冰冷的袖扣，一会儿又是那个所谓的“法界之光”白崇山。
“不对。”顾念棠突然抬起头，“那个图纸上的字，写的是‘真相在老金手里’。如果金记商行是白崇山的钱袋子，那这个‘老金’是谁？”
沈夜白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，没点，只是夹在手里转着玩：“金记商行当年的老板姓金，叫金耀祖，在你们家出事的前一年就病死了。剩下的那些亲戚，要么散了，要么被赶尽杀绝了。”
“那这‘老金’难不成是个死人？”
“我也在想这事儿。”沈夜白皱着眉，“我已经让人去查了，只要是姓金的，当年在金记商行混过的人，不管是个账房还是个看门的，都要给我挖出来。”
正说着，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紧接着，“砰”的一声，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。阿来那张圆乎乎的脸探了进来，脸上全是汗，气喘吁吁的。
“大少爷！大少爷！”
沈夜白眉头一皱，把烟扔回桌上：“慌什么？天塌下来了？”
“不……不是！”阿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，眼神发亮，“查到了！那个姓金的！”
顾念棠猛地站了起来：“快说！”
“金记商行当年有个账房先生，叫金永福。”阿来咽了口唾沫，语速飞快，“大家都叫他‘老金’。本来以为这人早死了，结果没死！不仅没死，还有人前两年在城隍庙那边见过他！”
“城隍庙？”沈夜白眯起了眼睛，“这人靠什么活？”
“这就不清楚了。”阿来摇摇头，“听说是个瞎子，在那一带算命摸骨为生。行踪飘忽不定，也不是天天都在。”
顾念棠和沈夜白对视了一眼，两人的眼里都闪过一丝光亮。
“瞎子……算命……”顾念棠喃喃自语，“一个当年掌管商行账目的人，最后落得个瞎子算命的下场，这里面肯定有故事。”
沈夜白站起身，抓起桌上的那枚袖扣，顺手揣进兜里：“走，去城隍庙。”
“现在？”阿来愣了一下，“大少爷，这都大半夜了……”
“现在就去。”沈夜白大步往外走，声音冷硬得像块铁，“要是让白崇山那老东西知道我们找到了金永福，这人就又要‘意外’死了。”
顾念棠二话不说，抓起披风就跟了上去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，沈夜白突然停下了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那本孤零零躺在地上的账册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十二年前的账，也该好好算算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