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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王阁老都签了，咱们还等什么？”
一个六品小官的声音不大，却像颗石子投进死水，激起一圈圈涟漪。他缩着脖子，眼睛却瞟着前面几位大员的背影，手已经不由自主地往袖子里摸，想找那随身带的私章。
吏部侍郎李大人胡子抖了抖，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同僚道：“荒唐！简直是荒唐！《妒律》乃太祖所定，岂能说烧就烧？还有这什么‘三无’标准，平分家产……这、这成何体统！”
“李大人慎言。”旁边一位老成些的官员扯了扯他袖子，朝御座方向努努嘴，“没看见王爷都没说话么？王阁老……那是为了他儿子王侍郎外头养的那个戏子，还有那对双生子。这事儿要是被王妃当众抖落出来，王家几代清名可就……”
李侍郎一噎，脸涨得通红，终究没再吭声。他家里也不干净，城南别院里还藏着个从江南买来的瘦马呢。
姜离站在丹陛旁，手里拿着那份墨迹未干的《大梁婚姻法补充条款》草案，目光平静地扫过下面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。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棂，照在她素色的衣裙上，却莫名有种灼人的分量。
“诸位大人，”她开口，声音清朗，压过了底下的窃窃私语，“方才条款已宣读完毕。核心很简单——要求妻子‘不妒’，可以。但丈夫须先自证清白，无通房丫鬟，无外室别宅，无私生庶子。此乃‘不妒’之前提。若丈夫违约，则妻子有权依此条款，诉请和离，并分得夫家半数产业。公平交易，童叟无欺。”
“王妃！”终于有人忍不住了，是都察院一位素以刚直闻名的御史，他出列躬身，语气激动，“此议有违伦常纲纪！夫为妻纲，自古皆然。妇人善妒已是失德，岂能反过来要挟夫君？还要分产……这、这置夫权于何地？置祖宗家法于何地？”
姜离看着他，忽然笑了笑：“周御史是吧？听说您上月刚纳了一房十六岁的小妾，是您夫人娘家表侄女的陪嫁丫鬟？您夫人当时病着，是您亲自去求的岳家，说身边没人伺候，苦得很。”
周御史的脸“唰”地白了，嘴唇哆嗦着，指着姜离：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！”
“是不是血口喷人，查查户档，问问人证便知。”姜离语气依旧平淡，“或者，我们现在就请尊夫人上殿，当面对质？看看她为了您‘身边有人伺候’，贴补了多少嫁妆私房，又暗自流了多少眼泪。”
周御史像被掐住脖子的鸡，所有慷慨陈词都堵在了喉咙里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，踉跄着退回了队列，死死低着头，再不敢看任何人。
这一下，原本还有些蠢蠢欲动想反驳的官员，全都偃旗息鼓了。谁屁股底下没点屎？这姜离简直是个怪物，她怎么什么都知道？
王阁老闭了闭眼，握着笔的手青筋暴起，最终还是在那份他视为奇耻大辱的议案最下方，签上了自己的名字，盖上了随身印鉴。笔迹有些抖，但终究是签了。
有了第一个，就有第二个。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，稀稀拉拉，却无可阻挡地，越来越多的人走上前，签字，画押。有人面如死灰，有人咬牙切齿，也有人眼神闪烁，不知在盘算什么。
就在这时，一直沉默坐在御座上的萧重，忽然站了起来。
他这一动，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，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。
萧重没看任何人，径直走到姜离身边，然后，在众目睽睽之下，从怀中掏出一本装订好的册子。册子不厚，封面是普通的靛蓝色，上面却用遒劲的笔力写着四个字——《驭夫十策》。
“咳，”萧重清了清嗓子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耳根却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微红，“王妃革新律法，乃利国利民之举。本王……自然鼎力支持。为表诚意，也为给天下男子做个表率，特编纂此册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提高了一些，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：“此乃本王自愿遵守之家规。第一条，除王妃姜离外，寝殿范围，禁止任何雌性生物进入，包括但不限于宫女、女官、母猫、母蚊子。”
底下传来几声极力压抑却还是没压住的抽气声。
萧重面不改色，继续道：“第二条，所有原定为侧妃、夫人准备的宫室，即日起，全部改建。东六宫改为女学分院，西六宫改为格物实验室。第三条，敕封王妃姜离，为大梁唯一正一品内政总管，统辖宫中诸务，并协理相关律法修订事宜。”
他每说一条，底下官员们的脸色就精彩一分。等说到“母蚊子”和“正一品内政总管”时，不少人已经目瞪口呆，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。
姜离也侧头看他，眼底掠过一丝讶异，随即化为浅浅的笑意。这家伙……还真是总能给她“惊喜”。
就在萧重话音落下的瞬间——
【警告！警告！检测到核心剧情“贤良淑德”被彻底颠覆！检测到关键人物行为严重偏离预设轨道！逻辑冲突指数急剧上升！系统即将启动强制修正程序！倒计时：10、9、8……】
尖锐到几乎要刺破脑膜的警报声在姜离脑海中疯狂炸响，伴随着剧烈的、仿佛灵魂都要被撕扯开的疼痛。
姜离脸色一白，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。
萧重立刻察觉，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，眉头紧蹙：“怎么了？”
姜离咬牙，集中全部精神，抵抗着那几乎要将她意识淹没的系统力量。她的目光猛地锁定萧重——此刻，这男人心里哪有什么江山权谋，哪有什么朝局平衡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，清晰得近乎嚣张：
“老子媳妇真厉害！”
“看以后谁还敢瞎逼逼！”
“晚上得好好庆祝一下，御膳房新进的那坛梨花白不错……”
狂喜，得意，还有种恶作剧得逞般的幼稚兴奋。纯粹而强烈的情绪，像一团燃烧的火焰。
就是现在！
姜离忍着剧痛，将全部心神沉入那团“火焰”之中，不是读取，而是……共振。然后，将她意识里那套来自异世、完全不符合此间逻辑的“平等契约”、“双向奔赴”、“情感洁癖才是高级道德”的观念，混杂着萧重那简单粗暴的“我媳妇天下第一”的执念，拧成一股混乱、矛盾、却又充满生机的数据流，朝着脑海中那疯狂报警的系统源头，狠狠撞了过去！
【滋——咔——逻辑……错误……无法解析……冲突……过载……】
【进入……强制休眠……修复期……预计时长：九十日……】
刺耳的警报声戛然而止。
脑内的剧痛如潮水般退去，只剩下一种虚脱般的空茫。姜离轻轻喘了口气，后背已被冷汗浸湿。三个月……够了。
朝堂上，无人知晓这片刻间发生在意识层面的凶险交锋。他们只看到摄政王扶着王妃，低声询问，而王妃很快恢复了常态，只是脸色略显苍白。
王阁老看着御阶上并肩而立的两人，又看了看自己刚刚签下的名字，忽然觉得，这世道，或许真的不一样了。他慢慢转过身，对着身后那些还在震惊、茫然、或是不忿的官员们，沙哑着嗓子，说了一句：
“诸位，签字吧。大势……已去了。”
是夜，月明星稀。
白日喧嚣散尽的朱雀门前，空旷而安静，只有石板上隐约可见白日官员们长跪留下的痕迹。
萧重屏退了左右，独自拉着姜离站在那高大的宫门下。
“现在没人了，”他低头看她，目光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深邃，“白天那个问题，你还没回答我。如果……如果没有系统，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，也没有王阁老他们跪在这里逼你……你会真的，给我选妃吗？”
姜离抬眼，迎上他的目光。看了他好一会儿，忽然从袖中掏出一卷东西，“啪”一声，拍在他坚实的胸膛上。
萧重低头一看，借着月光和宫灯，看清了最上面一行字——《男德考试试卷（姜离特供版）》。
他愣住。
姜离指了指试卷，又指了指他，语气认真得不容置疑：“想那些没用的？先把这个做了。满分一百，九十九分算不及格。什么时候考到满分，什么时候再跟我讨论‘如果’。”
萧重盯着那试卷，又抬头看看姜离绷着的小脸，忽然，低低地笑了起来。笑声从胸腔震出，在空旷的宫门前回荡，越来越响，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和释然。
“好，好，我考。”他笑着，忽然伸手，一把将姜离打横抱了起来。
“喂！你干嘛！”姜离吓了一跳，下意识搂住他脖子。
“回家，”萧重抱着她，转身，大步朝着宫内走去，脚步稳健而轻快，“挑灯夜战，备考。夫人亲自监考。”
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，与她的交叠在一起。不远处，白日里焚烧《妒律》留下的那一小堆灰烬，早已被夜风吹散，了无痕迹。
宫墙阴影里，一身崭新女官服饰、腰佩短剑的王紫菀，正带着一队同样装束、神情肃穆的女子，安静地巡过。她们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，步伐整齐，悄然无声，却坚定地踏碎了这片皇城延续了数百年的、只属于男人的夜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