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让开让开!没长眼睛啊?”
沈夜白一脚踹开挡路的一个竹筐,里面的五香豆撒了一地。那摊贩刚要骂娘,抬头看见沈夜白那身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色,还有腰间鼓鼓囊囊的东西,硬是把到了嘴边的脏话给咽了回去,缩着脖子退到了一边。
城隍庙这一带,什么时候都像是煮开的一锅粥。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、还有那不知哪来的评弹调子,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。到处都是人,挤挤挨挨的,汗臭味、劣质香水味、油炸食物的油烟味,直往鼻子里钻。
“大少爷,您慢点。”阿来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,手里还要护着顾念棠,生怕她被这乱哄哄的人群给冲散了,“这人太多了,要是那姓金的有心躲,咱们就是把这地皮翻过来也未必找得到。”
“闭嘴,干活去。”沈夜白头也不回,把手里的一张银票塞进阿来手里,“去找几个机灵点的,分头打听。六十来岁,瘸了一条左腿,以前是做账房先生的,手里可能拿着字画。找到了,给这个数。”
阿来看着手里的银票,眼睛都直了:“好嘞!这就去!”说完一溜烟就没影了。
顾念棠紧了紧身上的披风,这地方虽然热闹,但透着一股子陈旧的霉味。她看着沈夜白的背影:“你就这么确定他在这一带?”
“瞎子算命,字画摊子,除了城隍庙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,他还能去哪?”沈夜白冷哼一声,目光像鹰一样在路边的摊位上扫视,“这种人活得像老鼠,只有这种老鼠洞才觉得安全。”
两人在人群里挤了半个多钟头,终于在九曲桥边的一个角落里,看到了一个卖字画的小摊子。
那摊位小得可怜,几幅字画歪歪斜斜地挂在绳子上,随风乱晃。摊位后面坐着的却不是个老头,而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正翘着二郎腿,嗑着瓜子,眼神滴溜溜地往过往的大姑娘身上瞟。
沈夜白几步跨过去,阴影直接罩住了那个年轻人。
“哎哎,干嘛呢?”年轻人吓了一跳,手里的瓜子撒了一裤子,“买字画啊?看着点……”
“原来的摊主呢?”沈夜白直接打断他,声音不大,但那股子煞气让年轻人浑身一抖。
“谁……哪个摊主?”年轻人眼神有点闪躲。
沈夜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伸手从兜里摸出几枚大洋,“叮叮当当”地扔在摊位的小桌上。那清脆的声音在嘈杂的市井声中显得格外悦耳。
年轻人的眼睛瞬间直了,盯着那几块大洋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:“爷,您问的是金老伯吧?他……他不来了。”
“不来了?”顾念棠凑上前一步,“是不来了,还是不来了?”
“就是……不来了。”年轻人伸手要去拿大洋,被沈夜白一把按住了手背。
“想拿钱,就把话说清楚。”沈夜白的手劲很大,疼得年轻人呲牙咧嘴,“他住哪?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真名,就叫他金老伯。”年轻人疼得冷汗都下来了,“他让我帮忙看几天摊,说昨天没来,估计以后也不来了。我就知道他住在庙后面那条弄堂里,具体哪一间我真不知道!那是他自己说的,他说那是‘鬼窝’,没人敢去。”
沈夜白松开手,把大洋往他面前一推:“带路。”
“啊?我去?”年轻人苦着脸。
“不去?”沈夜白摸了摸腰间的枪,“那这几块大洋我就当是给你的安家费了。”
“去!我去!”年轻人吓得从板凳上弹了起来,连滚带爬地在前面带路。
穿过几条狭窄逼仄的弄堂,周围的喧闹声渐渐被甩在了身后。这里的房子老旧得厉害,墙壁上的砖都要掉渣了,到处都是晾晒的破衣服和滴水的拖把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下水道反上来的恶臭。
年轻人指着一栋摇摇欲坠的小木楼,腿肚子都在打颤:“就……就在顶上那间阁楼。我不上去了,那地方阴森森的。”
沈夜白没理他,拽着顾念棠就往楼上走。
楼梯是木头的,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声,仿佛随时都会断裂。楼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顾念棠手里的小手电筒发出一点微弱的光。
到了顶楼,面前是一扇破旧的木门,门板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,但这层灰上,有几道新鲜的划痕。
沈夜白屏住呼吸,拔出腰间的短枪,给顾念棠使了个眼色,让她退后。他猛地一脚踹开房门,手里的枪迅速扫视了一圈。
“出来!”
没人回应。
屋里空荡荡的,只有一张瘸了腿的桌子,一张铺着草席的床,还有堆在角落里的几个破纸箱。窗户破了个洞,风呼呼地往里灌,卷起地上的灰尘打着旋儿。
没人。
顾念棠走进屋里,眉头紧锁:“跑了?”
沈夜白收起枪,走到桌子边。桌上放着半个冷硬的馒头,还有半碗粥。那粥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皮,看着就倒胃口。
他伸手探了探碗壁,冰凉的。
“看来咱们还是晚了一步。”沈夜白环视四周,眼神冷冽,“这老家伙跑得倒是挺快。”
顾念棠没说话,她走到床边,伸手摸了摸那床被子。潮乎乎的,带着一股霉味。
“不对。”顾念棠突然转过身,盯着地上的那层浮灰,“你看地上。”
沈夜白凑过去一看。
地面上杂乱无章,到处都是脚印。最上面的是几个新鲜的皮鞋印,鞋底花纹很深,看着像是那种军靴。而在这些皮鞋印下面,还能隐约看到一些模糊的布鞋印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沈夜白蹲下身,用手指捻了捻地上的一点泥土,“这土是新的,不是这屋子里的。这帮人是刚走不久。”
顾念棠心里一紧:“是巡捕房的人?还是金记商行的打手?”
“不好说。”沈夜白站起身,走到那个破碗前面,盯着那层粥皮看了半天,“如果是巡捕房抓人,肯定会把这地方翻个底朝天,哪会这么整洁?如果是金记商行的人,这老家伙估计已经是个死人了,没必要跑。”
他回头看着顾念棠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劲儿:“但这粥还没馊,最多也就凉了半天。也就是说,人走了不超过半天。咱们还是有机会的。”
顾念棠看着那半碗凉粥,脑子里突然闪过刚才那个年轻人说的话——“他说那是‘鬼窝’,没人敢去”。
“如果他是自己跑的呢?”顾念棠突然开口,“有人给他报信了?”
沈夜白愣了一下,随即点了点头:“有可能。这老家伙能活到现在,肯定比泥鳅都滑。但这上面那些皮鞋印是怎么回事?难道是追兵?”
顾念棠摇摇头:“如果是追兵,这屋里肯定有打斗的痕迹。你看那凳子,摆得整整齐齐,连那个破碗都没翻。”
沈夜白眯起眼睛,目光在屋里再次扫视了一圈,最后落在了床底下的一个角落里。那里有一小块不起眼的湿痕,像是有人匆忙间打翻了水,又随手擦干了。
“妈的。”沈夜白骂了一句,“不管是谁先动的手,现在咱们就是瞎子摸象。这老家伙到底去了哪儿?”
顾念棠没说话,她走到床边,拿起那个破旧的枕头捏了捏。枕头芯子硬邦邦的,像是塞满了稻草。她正准备放下,手指突然触碰到了枕头套夹层里一个硬硬的东西。
她的动作停住了。
“沈夜白。”顾念棠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我有感觉,这枕头里有东西。”
